“還在大船上對賬呢。等擦黑了，他得來這棚子裡給夥計們核算工錢，你那會兒再來堵他準沒錯。不行了，老子得趕緊找地方衝個涼去，這一身臭油味兒，隔著兩條街都能把人燻跟頭。”
漢子擺擺手，扛著箱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艙門口還癱坐著另一個年輕些的工匠，正齜牙咧嘴地揉著發麻的腳脖子，眼巴巴等著同行的夥計去前頭攤子上替他買熱乎吃食。
不遠處，那艘烏帆大舟的船肚子正大大地敞開著，幾名船工喊著號子，將一副副卸空了的沉重承架往外推。吳明踩著地上的白線邊緣慢慢走了一段，暗中把通往船腹深處的那條寬木道記死在心裡，直到親眼看著船工把空承架用木楔子墊穩當了，這才轉身離開。
巨大的烏帆遮天蔽日，濃重的陰影一路落滿了他的肩頭。他側身讓過兩個迎面抬著大鐵鉗的工匠，低頭時才恍然發覺，自己藏在袖袍裡的右手，竟不知不覺將那隻引航銅盤攥出了汗。
等他回到租住的小院時，李念初已經先一步到了家，桌案上擺著兩碗冒著熱氣的鮮湯。
她的佩劍隨手橫在手邊，桌上還攤著一張剛花了一枚中品靈石買回來的水道潮流圖。那圖上畫的並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劍道秘譜，純粹是對岸那座試劍石坪底下的幾股暗流走向。賣圖的攤主也算厚道，特意在一處水流最急的拐彎處畫了個四腳朝天的滑稽小人，用來警醒初來乍到的外鄉劍修千萬別一腳踩進那處漩渦裡。
“對岸那地方規矩簡單，交點靈石只管租場地，至於下水怎麼練、死活自己擔著。”李念初伸手把卷起的圖紙抹平，“我剛下去試了一趟水。前幾天在船上練熟的那幾手劍路，一進這照野埠的橫流裡，劍尖還是免不了被衝偏。我想趁著這段日子，天天去那邊泡著練練。”
“石坪上有合適的人陪你喂招？”
“有。今兒一早碰見個本地女修，也是元嬰初期的底子。她那手快劍確實刁鑽，不過我這一路也沒白練，續鋒接得比先前順了，沒叫她佔著半點便宜。臨走前她問我明早還去不去，我直接應了，正好我也沒打過癮呢。”
她說著，像獻寶似的從袖袋裡摸出一隻被劍氣削破了皮的舊護腕擱在桌角，嘴上說著兇險，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棋逢對手的興致。
吳明拿起那隻破護腕端詳了一眼，又拉過她的手腕看了看。
底下的皮肉白皙完好，連道紅印子都沒留下。
“明兒個再去，記得換副厚實點的護腕。”
李念初眉眼彎彎地應了，順手把面前那碗熱湯推到他手邊。
兩人吃罷飯，李念初撤去碗筷，在桌上鋪開信箋，提筆給沈聽雪報了個平安，寫明抵達照野埠的日子，又絮絮叨叨把雲水澤撈月、石坪上與人試劍的趣事寫了一通。吳明也取過一張紙，給公泊留了寥寥數行字，只說兩人一路順遂，已平安落腳照野埠。
兩封家書一併封入特製的防潮木匣，李念初趁著陸雁的客舟還沒卸完貨，親自跑了一趟碼頭送過去。等陸雁返航回了古星港，自會把木匣轉交給能接上賀守川商路的大船，一路捎回故人手中。
傍晚出門前，吳明獨自在父母的原座旁靜坐了片刻。
他伸手將兩隻封蓋一前一後輕輕揭開，溫潤的清光依舊穩穩籠罩在古老的銅弧之間。他分出一縷神念探過去，裡頭那點血脈相連的本能氣息觸到他，彷彿輕輕蹭了一下，熟悉得叫人鼻尖發酸，心頭瞬間軟成了一片。
“爹，娘，咱們到照野埠了。”吳明壓低聲音，輕聲唸叨著。
他就像尋常遊子歸家閒話家常一般，把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慢條斯理地絮叨了幾句，末了，才親手合攏封蓋，將外層的木框鎖釦一一按死。
門外迴廊上，李念初已經佩好長劍，安靜地等著他了。
吳明起身走出屋子，反手拉上房門，佈下一層嚴密的封禁，這才與她並肩順著木梯下樓。對岸石坪上的劍光到了傍晚也沒停歇，水道里賣夜宵的小舢板已經早早點起了紅燈籠，慢悠悠地鑽過熱鬧非凡的橋洞，順著水巷往深處人家送吃食去。
再往遠處眺望，東頭卸艙臺上的那面巨大烏帆，已將天邊的半片火燒雲遮得嚴嚴實實。
吳明認準那兩架舊水輪，邁步朝東走去。李念初落後半步跟上來，順手把剛在路邊攤買的一塊熱油餅塞進他手裡，自己手裡也捧著一塊小口咬著。
等走到岸邊那排簡陋的棚屋前，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修士正趴在木桌前，藉著油燈撥拉算盤核對工錢。十幾個剛下工的船工圍在燈影底下，有人嫌水靴捂得慌，乾脆拔了溼鞋，光著腳丫子踩在鞋面上排隊等著領錢。灰鬢修士清點完最後一把碎靈石遞出去，又扯著嗓子叫住幾個準備開溜的夥計，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們今夜務必把工艙底下的供氣槽全拆開檢查一遍，明兒一早就要裝船，絕不能出半點岔子。
吳明耐心地等領完錢的船工們鬨然散去，這才邁步走上前。
“這位道友，我想搭您這趟船走一程。船資好商量，只是我手頭有兩具養魂的原座，一路上得找個極其穩妥的地方安放。”
那灰鬢修士聞言，從賬本上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就你們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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