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第七卸艙臺便響起了敲木楔的聲音。
吳明與李念初趕過去時，那位灰鬢掌舟人正蹲在船肚子外頭，捧著碗熱粥，咔嚓咔嚓地咬著醃蘿蔔。昨晚捱了他一頓臭罵的年輕船工正撅著屁股趴在承架底下，把剛合攏的厚銅板拍得啪啪響，扯著嗓子叫他儘管來驗看，說是裡頭的供氣槽刷得乾乾淨淨，耗子鑽進去都得劈叉打滑。
“少在那兒吹大氣。也不知昨晚是哪個棒槌，連刷槽的豬鬃刷子都一併封進去了？”
底下立刻沒了聲。
掌舟人哼笑一聲，把粥碗往腳邊一擱，抬手招呼吳明：“過來吧，帶你們瞧瞧地方。再磨蹭一會兒，那幾口大鐵疙瘩往裡一堵，連只蒼蠅想掉頭都費勁。”
船腹內比外頭看著還深。兩列鐵木承架一直排進昏暗處，上方垂著粗大的懸索，靈光沿索身緩緩流動，將船外的晨霧映成了淺金色。吳明沒有往最裡頭鑽，順著掌舟人的手指，看向近舷一間矮艙。
矮艙側面有一道窄門，開門便是外廊。地板底下橫過兩根粗梁，踏上去幾乎聽不見空響。
“這兒原先放備用銅領。騰給你，兩個木框挨著裡牆擺，淺槽擱門邊。你們自己住外頭那間小艙，夜裡想過來看，推門就到，別穿過工艙堆。”
吳明分出神念，沿艙底探了探，確認下方不是裝卸時要抽動的活架，才屈指比過兩具原座木框的寬窄。
地方夠用。
他問：“開船以後，這道側門還開不開？”
“給你們留著。大艙門得封，不然漏風。”掌舟人瞥了眼他比出的尺寸，“不過說在前頭，養魂的東西歸你們照料。我的夥計只會搬鐵疙瘩，下手沒個輕重，碰壞了什麼，誰都賠不起。”
“不用他們碰。”
吳明應得很快，掌舟人反倒鬆了口氣。
這趟舟要往井外泊地送工艙，順路帶他們過去。再往裡怎樣走，仍得到了地方自己打聽。掌舟人伸出六根手指，報的是兩人連木框、淺槽一併算的船資，六枚上品靈石，後日清早開船；若沿途水勢平穩，六日左右可到。
李念初把自己的三枚遞過來。吳明也取出三枚，一起放進掌舟人的手裡。
對方收錢，寫了張艙票，又叫船工在矮艙門上掛上留位的木牌。這回連最裡頭那個正往架下鑽的夥計也聽清了，探出半張臉問：“那備用銅領擱哪兒？”
“擱你平時偷懶睡覺的地方！”
李念初忍著笑，接過吳明遞來的艙票，低頭看了看。
兩個人的姓名都在上頭，後面還添了兩框一槽。
出了船腹，她抬頭望著橫過頭頂的懸索，輕輕舒了口氣：“這下不用再去堵人了。”
吳明將艙票收好，掌心也終於空下來。
他昨日已經把那幾條通往卸艙臺的巷子走熟了，如今聽見身後催人搬貨的吆喝，才覺得照野埠的早晨也沒那麼吵。
兩人回租屋看過原座，添妥養料。吳明留在屋裡，把木框底下已經磨薄的墊布換了一層，李念初則提劍過了水道。
她昨日答應的人，果然已經等在青石坪上。
那女修穿一身利落的勁裝短打，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曬成淺麥色的小臂，正百無聊賴地拿劍尖挑著一隻芝麻燒餅。老遠瞧見李念初過來，她手忙腳亂地把燒餅從劍尖上擼下來，三口兩口硬塞進嘴裡，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我還尋思著，你今早讓東頭那條大烏帆船給拐跑了呢。”
“船後天一早才開。”李念初垂眼掃了下她劍尖上沾著的白芝麻，“你待會兒就拿這把粘著餅渣的劍，往我臉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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