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照野埠下了一場細雨。
綿密的雨絲從街梁縫隙間斜斜織下來，還沒沾著河面，就被來來往往的劍氣絞成了濛濛白霧。青石坪外圍支起了一圈油布棚，賣熱茶的、兜售護腕的，還有蹲在地上替人補劍穗的小販，全擠在一塊兒。對岸酒樓的閣樓上，有閒客推開木窗，端著大海碗，邊扒飯邊往下張望。
吳明來得不早不晚。
他先在租屋裡添過養料，合好原座的封蓋，又把待帶上船的東西歸攏到木框旁，才循著水上的喧鬧聲找到石坪。
李念初正站在棚下，低頭繫緊護腕。
劍格邊冒出半個小腦袋，劍靈打著哈欠，瞧見對岸成排的竹燈，眼睛剛亮起來，就被她用指尖按了回去。
“今兒個不勞你大駕，我自己上。”
“老夫又沒說要——”
管事老者恰在此時敲了敲手邊的銅片，叫下水的人自己提燈、自己使劍，器靈不得代主人出手。小男童愣了愣，索性往劍格上一趴，揣著手不動了。
“成吧，那老夫就在這兒看你打。”
聞芷在一旁笑得直咳嗽。
李念初抬頭，瞧見吳明站在人群外，便揚起手來晃了晃。他果真沒往最前頭擠，只靠著一根棚柱，接過茶販遞來的粗瓷碗，朝她遙遙抬了一下。
第一場輪到她時，河面上的雨忽然密了些。
對面的修士一手提燈，一手馭使兩口細劍，起手便將她左側照得滿是銀光。李念初沒有照昨日的路數去護提樑，先退到下風口，讓燈離開了迎面潑來的水花。兩口細劍追著她往後卷，剛轉過一處水渦，她自己的劍已貼著浪谷穿了出去。
一聲輕響，細竹提樑被挑開。李念初的劍尖沿著裂開的竹口一探，將燈底的小油盞託了出來。
那人手忙腳亂地去接燈，接住後才發現，自己拎回來的是個空罩子，裡頭盛油的小盞已被劍尖託回了石坪。
岸上一陣鬨笑。
修士看著那隻穩穩當當的小盞，倒也服氣，朝她拱手：“下回我也先拆燈。”
“下回我就不拆了。”
李念初把燈盞還給他，兩人錯身上岸時，都帶了些笑。
第二場卻沒這麼容易。對手的劍快得幾乎追著雨絲走，交手還不到半盞茶，她的左袖便溼透了，燈罩上也多出三道淺淺的白痕。李念初捱到對方急著搶進的一刻，忽然側身讓出整片水面，劍身從自己身後續出，以劍脊斜託而上，將那盞燈連著對方的左腕一起抬高。
對手不肯鬆手，半條胳膊跟著一麻，再收劍時已經晚了。
燈提樑斷在他虎口前方，李念初及時撤掉劍上的清元，免得餘勢傷人。這一回，她上岸時沒有立刻說話，站在棚邊緩緩調了幾輪氣，才把掌心握緊又鬆開。
聞芷也回來了，手裡提著半截燈梁，髮梢上的水還往下滴。
“杜橫舟？”李念初問。
聞芷把斷竹往她眼前一遞，臉都快皺成了苦瓜。
“別提了，好險好險，就差那麼一丁點兒，本姑娘就能撐過他第二劍了！”
吳明正喝茶，聽見這話，嗆得偏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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