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因為這碗羊奶鬧得不可開交，不知道是誰把這件事告訴了那個孩子的母親，一個小媳婦抱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就來到了程家，直接攔在程老太太面前給她跪下了。
“老太太，您別生氣，都怪我！我生了孩子之後好幾天沒有奶水，孩子餓得連哭都哭不出聲，要不是月紅姐，我這孩子怕是就活不下來了。”
“您家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以後做牛做馬我也報答您。”她聲音又急又啞，懷裡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哭了兩聲，她又趕緊低頭去哄。
程老太太被這架勢弄得不上不下，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人家跪也跪了，頭也磕了，懷裡還抱著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孩子，她這要再罵吳月紅，倒顯得她這個老太婆心腸硬、不近人情。
唯獨夏妧看得明白，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個小媳婦身上，現在的感激是真的，淚也是真的，可要是指望這個小媳婦日後能還回來，那卻是指望不了。
程家白白送了一碗羊奶給她，那羊奶多金貴，在這個年頭，用糧食換來的，她自己都捨不得喝一口。就算這媳婦還不起羊奶，按理說也該送個便宜的東西來，哪怕是一把野菜、兩個雞蛋，也算是個心意。
可看她兩手空空，懷裡除了孩子什麼都沒有，滿嘴只有“大恩大德”“做牛做馬”的空話，夏妧心裡就有了數。
她上前扶住程老太太的胳膊，輕聲道：“娘，羊奶沒了就沒了，您別為這個氣壞了身子。這次我不是給您送糧食來了嗎？往後這些東西都由您看管，誰也不能隨便動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您跟我說說，清荷是怎麼回事？”
程老太太擺了擺手，讓幾個丫頭把這眼不見心不煩的人趕走。清菱和招娣連推帶拉地把那小媳婦弄了出去，門簾落下，屋裡才算清靜。
程老太太靠在炕上，喘了幾口氣，才對著夏妧說道：“妧妧，前幾天大丫領著招娣出門的時候，不小心被林督軍看到了。林督軍對大丫很感興趣，還給她做了兩身新衣服。後來家裡缺糧食，大丫就把自己賣了。”
夏妧聽完，腦子裡“嗡”的一聲。同樣是將自己賣了，可她當初的家人還是關心她的，一直想方設法要把她贖回來。但清荷呢？這些親人哪個會想著她？
她沒再多留，匆匆帶著三個孩子上了人力車。一路上她臉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清蘭和清芷察言觀色，誰也不敢說話，書彥乖乖坐在角落裡，時不時偷看夏妧一眼。
夏妧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清荷自己出去過那麼多次都沒事，偏偏跟程招娣出去過一次，就被林督軍看上了。這裡面沒有貓膩，她也不信。
還有宋啟恆，前幾天他隱隱約約提過一嘴，說林督軍要納小妾。林督軍有幾房小妾她不知道，只知道光是在這裡就有三個。
這林督軍把宋啟恆當親兒子看，宋啟恆能不知道林督軍要納的是誰？能不調查清楚清荷的身份？可他一個字都沒跟她提。
夏妧越想越氣，到了家門口，把孩子交給下人，自己徑直往宋啟恆書房去了。
宋啟恆正在看檔案，聽見門響抬頭，見她臉色不對，放下筆問道：“怎麼了？回去一趟誰給你氣受了？”
夏妧站在桌前，壓著聲音問道：“林督軍要納的那個小妾，是不是清荷？”
宋啟恆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往後靠了靠，語氣倒還平靜：“你知道了？”
夏妧就這樣看著他，目光中有了怒氣，“我問你是不是！”
宋啟恆也沒繞彎子，“是，清荷被林督軍看上了，吳月紅為了換糧食，把人送過去的。我知道的時候人已經進了督軍府，來不及攔著。”
夏妧聽他這麼輕描淡寫，憤怒道：“來不及攔？你提前幾天就知道林督軍要納小妾，你跟我說過一個字嗎？你明明知道清荷是我侄女，你就這麼看著不管？清荷才多大？林督軍可是已經五十多了！”
宋啟恆眉頭皺起來：“妧妧，林督軍什麼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他看中的人，我也攔不住。我一直不告訴你也不是我瞞著，讓你知道了也只是多添幾分煩惱，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夏妧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哐當一響，“我至少能去問問清荷自己願不願意！她才十六歲，十六歲的丫頭懂什麼？宋啟恆，你摸著良心說，這事兒你一點私心沒有？你是不是覺得清荷進了督軍府，林督軍更拿你當自己人？”
這話說得重了，宋啟恆臉色也沉下來，站起身道：“妧妧，你講不講理？我宋啟恆要是靠送個丫頭去討好林督軍，我至於等到今天？我要是早知道肯定將人攔住了，還有吳月紅這個孩子的親孃親自把人送過去，我哪裡能提前料到？”
夏妧氣得眼圈發紅，扭過頭去不看他。兩人僵在書房裡，一個站著喘粗氣，一個背對著抹眼淚。
過了好一會兒，夏妧蹲下來趴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清荷命苦，她娘不疼她，奶奶管不了她，我這個當嬸嬸的隔著一層，說不上話。宋啟恆，你讓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她進那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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