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舒比之前提前了好幾年回來,程望舒要是回來,就證明這幾次的戰爭南軍一直不利。可即便打了敗仗,林督軍這邊依舊歌舞昇平,張燈結綵地慶祝林督軍納的第八房小妾。
林督軍特地請來了附近最有名的戲班子,鑼鼓一響,咿咿呀呀地唱個不停,院子裡搭了戲臺,底下襬滿了酒席,賓客們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熱鬧得像過年似的。
納妾那天,宋啟恆帶著夏妧也過去了。滿院子的脂粉氣和酒肉香攪在一起,燻得人發昏。
宋啟恆穿過人群,對著林督軍拱了拱手道:“督軍,這是妧妧,她跟八夫人早就認識,不如讓妧妧進去看看八夫人?”
林督軍這幾天讓他的幾個小妾輪番上陣,一天三趟地往新房裡跑,好話說了一籮筐,就是為了勸清荷少哭一點。這女孩子家家,眼睛哭壞了可怎麼是好?
幾個姨太太回來稟報,說新娘子還是淚流不止,林督軍急得直搓手,又不好親自去勸,怕傳出去讓人笑話。
聽到宋啟恆這麼說,林督軍眼睛一亮,立刻讓夏妧跟他的幾個夫人一起進去勸勸,還特意囑咐了一句:“好好勸,勸好了我重重有賞。”
屋子裡,清荷穿著合身的大紅嫁衣,料子是上好的綢緞,繡著金線的鴛鴦戲水,可穿在她身上卻像一副沉甸甸的枷鎖。
她一輩子沒見過的金銀珠寶一箱箱擺在她面前,翡翠鐲子、赤金項鍊、珍珠耳墜,樣樣都值錢,幾個老婆子圍著她,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又是遞茶又是遞帕子。
成親的儀式她們剛剛說了好幾遍了,還給新夫人攪了面,眼看著馬上新娘子就要跨火盆了,可是人還沒哄好。
林督軍走的時候交代得清楚,讓她們務必把人勸好,要是讓他在成親的時候看到新娘子哭,就要拿她們撒氣。
她們是好話歹話說盡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這新娘子的眼淚就像井水似的,流個不停。
“夫人,別哭了,督軍給你家送了很多糧食還有十塊大洋,以後你們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你也想想家人。”一個老婆子湊上去勸道。
另一個趕緊接話:“是啊是啊,督軍對你可是上了心的,這滿屋子的東西,哪個姨太太進門的時候也沒這個排面。”
清荷低著頭,一聲不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大紅嫁衣上,還是在哭。
夏妧來的時候,清荷那氣死沉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浮木,猛地直起身子,抱著夏妧的腰道:“嬸嬸。”
說起來,還在程家的時候,她帶著三丫、四丫天天去夏妧的院子裡玩,夏妧年紀不大,又不像吳月紅那樣古板,天天陪著她們踢毽子,盪鞦韆,有時候還偷偷給她們塞兩塊糖吃。
清荷覺得她人生中最快樂的生活都是跟著夏妧在一起過的,後來程家破敗,她跟在親孃身邊那麼多年,竟然一刻也沒開心過。
大家看夏妧跟清荷認識,忙勸道:“好姑娘,你幫我們勸勸八夫人吧,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挨罰了。督軍那脾氣你也知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擔待不起啊。”
夏妧勉強露出一個笑,對那幾個婆子道:“我有些貼心話想要跟清荷說,你們先出去守著,等一會兒,我保證她就不哭了。”
等屋子裡沒人了,清荷抱著夏妧的腰才鬆開,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十分破碎:“嬸嬸,我好怕,我在這裡每一天都不敢睡覺。那些女人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夜裡我連眼睛都不敢閉,怕一閉眼就……”
夏妧摸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輕聲道:“清荷,你告訴我,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清荷抽噎著,慢慢回憶起當初的事情。那時候她們每天去煤礦附近撿煤渣,天不亮就出門,揹著破筐在煤堆裡扒拉,可那點煤渣也換不到什麼東西,換兩個銅板買把糙米,就算好日子了。
然後招娣跟她比劃,前面不遠處賣菜的阿伯那邊有不要的爛菜葉子。清荷想著這些爛菜葉子整理整理說不定也有一點能吃的,挑一挑、洗一洗,總比吃野菜好,她就跟著招娣去了。
沒想到去了之後,看到的不是賣菜的阿伯,而是林督軍的車。黑亮的汽車停在路邊,幾個挎槍的衛兵站在周圍,那排場嚇得她腿都軟了。清荷心裡一怔,生怕得罪了什麼大人物,跟其他人站在一邊低眉順眼,不敢抬頭。
就在這時候,她那麼瘦小的妹妹突然發瘋似的把她推了出去,她一個踉蹌,一下子就撞到了林督軍懷裡。她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天塌了,心想這回活不成了。
雖然這些年家裡人都說程招娣是災星,對她並不關懷,吳月紅動輒打罵,老太太也從不拿正眼瞧她。但是在清荷眼裡,招娣跟其他人一樣,都是她的妹妹。
她是家裡的大姐,每個妹妹她都一樣疼愛,這些年也是她省吃儉用給程招娣一口吃的,程招娣才沒有餓死。不然吳月紅不喜歡她,老太太不管她,她怎麼可能活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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