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這些日子過得可謂是相當不好。
自從義寧府那邊把靖安營的什長、隊正全給扣下之後,張克儉灰頭土臉地回洛陽復了命。
為了贖回那幫大頭兵,寧王前前後後搭進去那麼大一筆錢糧鹽鐵,心裡頭正窩著一肚子邪火沒處發。
林湛原本就是家裡花了大價錢、託了無數關係才買來這麼個正六品參軍的官身,這一趟差事辦得稀碎,回到洛陽之後,王府那邊連見都沒見他,直接就把他給冷處理了。
眼瞅著到了年底,待在洛陽也是受人白眼,林湛索性收拾行李,趁著過年回到了河陽老家。
河陽林氏在當地雖說也掛著個世家宗族的名頭,但說白了也就是個二流宗族。
跟清河張氏、琅琊王氏那種真正的五姓七望比起來,根本就不值一提,頂多算是個在河陽地界上頗有家資的土財主。
在這門閥世家把持朝政的年頭,底下人想要靠著舉孝廉入仕做官,千難萬難。
林家全族上下熬了這麼幾代人,早些年好不容易才在朝中混出了一個五品官,結果前些年因為年老體衰,也已經致仕退了下來。
在官場上混,誰不知道“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家族裡頭若是有人在朝中擔任高官,那就是整個宗族在地方上鼎鼎大名的背書。
權力這種東西,從來都是抱團取暖、利益交換的。
你家裡頭要是沒權沒勢,就不會有大人物出面幫你舉薦子弟;哪怕你捧著白花花的銀子找上門去跟人家講,那些高門大戶為了自己所謂的清名,既然跟你沒有共同的利益糾葛,誰又會正眼去理你?
而且自古以來大雍朝便是重農抑商。林家在河陽雖然在仕途上混得不怎麼樣,但守著幾萬畝良田和鋪面,族人平時的吃喝嚼用肯定是不愁的。
可這世上,誰不想要權力呢?無論什麼時候,有權才有錢,錢財從來都只是權力的延伸罷了。
臘月二十八這天下午,林氏宗祠旁邊的議事堂裡炭火燒得噼啪作響。
林湛作為林氏這一代的嫡長子、也是預設的下一任家主繼承人,坐在家主下首的位置上,剛剛把自己這一趟去義寧府的經過,連同認下林淵這個同族堂弟、準備將其記入族譜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話音剛落,坐在對面滿頭白髮的二族老便皺起眉頭,放下手裡的茶盞說道:
“荒唐!湛兒,你這一趟北上辦差,是替寧王殿下辦事的,怎麼到了地方不向著王府說話,反倒在外面隨隨便便認了一個親弟弟回來?依老夫看,認親入譜這樁事情,眼下斷然不可答應!”
“那林淵敢扣押靖安營,在洛陽眼裡跟反賊有什麼分別?萬一開春之後此人被王府定性成了反賊,派大軍過去剿滅,到時候咱們又該如何是好?難不成我河陽林氏一脈幾百口人,也要陪著這麼個外人被株連抄家嗎?”
坐在旁邊的三族老也跟著嘆了口氣,附和道:
“是啊。湛兒,你平日裡辦事最是穩重,怎麼這一回如此糊塗?你看看你從洛陽回來這幾天,王府那邊連個過問的人都沒有,這不就擺明了寧王殿下已經對咱們林家生出嫌隙了嗎?這時候咱們不趕緊跟那個林淵撇清干係,怎麼還能主動往火坑裡跳呢?”
聽著兩個族老一唱一和,林湛還沒等家主開口,便有些按捺不住心頭的火氣,直起腰看向眾人說道:
“二叔公、三叔公,你們說的這是什麼話?如今我河陽林氏一門早已沒落,大伯父致仕之後,朝中連個五品以上的官員都沒有。眼下天下已然大亂,那個林淵本來就是咱們林家本家流落在外的子弟,我主動認了他當弟弟,那是咱們河陽林氏沾了人家的光!你們真以為咱們林家現在還有什麼了不得的家底嗎?不過是在河陽掛著個所謂世家大族的空名頭罷了,再這麼混下去,馬上就要淪為三流世家了!”
林湛環視了一圈堂內的族老,聲音沉了幾分:
“今天話既然說到這份上了,侄兒就跟諸位叔公算算賬。咱們再往後退一步,往後族中子弟連入朝為官都做不到了。那以後呢?後代子孫在這河陽地界上怎可安寧?朝中無人,出了任何事情咱們都只能任人欺凌!”
“諸位叔公難道忘了,今年城南水渠開閘放水澆冬麥,連城西那個靠著給張家當狗爬上去的姓周的,都敢縱容家丁截咱們林家的水,根本不把咱們當回事情!這種看人臉色、任人拿捏的日子,難道咱們林家還要一直持續下去嗎?!”
提起兩個月前爭水吃虧的事,堂上幾個族老的臉色都有些掛不住,一個個悶聲不吭。
林湛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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