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深處的油煙氣裹著初夏溼潤的江風，很快將快捷酒店門口那點劍拔弩張的硝煙味吹得一乾二淨。
黑色埃爾法商務車卷著尾氣匯入延安高架的滾滾車流，陳楚甚至連半次回眸都懶得奉送。他站在老槐樹斑駁的樹蔭下，從褲兜裡掏出隨身帶的溼紙巾，先是細緻地把小夏雨嘴角殘留的那一圈巧克力雪糕沫子擦乾淨，隨後順手將紙巾團成團，抬手一揚，穩準狠地投進了十米開外的垃圾桶。
“行了，別梗著脖子跟個鬥雞似的。”陳楚抬起腳尖，踢了踢身旁陳子然的鞋跟，語氣閒散得像是剛才在大堂裡拍桌退房的只是一隻不相干的飛蛾，“人各有命，各奔前程。收拾收拾你那張怨婦臉，今天的主題就兩個字——耍起。”
陳子然狠狠咬著冰棒木棒，腮幫子鼓動了兩下，眼底那一抹因陳涵南背刺而升騰的怒火，終於在老爹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神注視下，硬生生壓回了肚子裡。少年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深吸了一口氣：“老爹，這可是你說的！迪士尼、外灘、還有那個全亞洲最大的輝達電競體驗館，一個都不準落下！”
“你爹說話什麼時候不算話過？”陳楚一把將小夏雨舉過頭頂，讓她穩穩騎在自己的脖頸上，大手扶住女兒晃盪的小短腿，朗笑一聲，“走著，先去黃河路把生煎包啃了，然後直奔川沙！”
“嗚呼！飛嘍！看城堡去嘍！”小夏雨揪著老爹的一縷黑髮，揮舞著手裡的米奇氣球，銀鈴般的歡呼聲在狹窄潮溼的弄堂裡撞出陣陣清脆的迴響。
……
半個小時後，通往浦東川沙的地鐵十一號線上。
陳楚將別在領口的微型收音麥克風調穩，胸前的隨身記錄儀自動同步開啟了《教子有方》專屬直播間的推流。
螢幕剛一點亮，原本因陳楚上午在快捷酒店與陳涵南爆發言語衝突而急劇發酵的公屏，瞬間被洶湧澎湃的彈幕海嘯徹底淹沒！
【臥槽！陳狗你可算開播了！你知不知道熱搜上都快炸鍋了？！】 【楚秋月那邊已經有財經博主發快訊了，極光視界注資五十萬，陳涵南直接入住麗思卡爾頓總統套房，進軍CTF峰會核心主展區！】 【大兒子都被親媽連鍋端跑了，陳楚你居然在地鐵上啃鴨脖？！】 【不是，陳老師你心到底是什麼材料打的啊？！大兒子馬上就要被資本運作成了，你居然連個挽留的電話都不打，還在這兒帶著小兒子游山玩水？！】 【放任自流也不是這麼個放法吧？涵南才剛滿十八歲，涉世未深，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老外擺明了是衝著楚氏集團的殼子去的，你當爹的真就眼睜睜看著他往火坑裡跳？！】 【說好聽點叫開明，說難聽點就是自私透頂不管孩子死活！陳狗這次真的掉粉了！！】
紅色的感嘆號和密密麻麻的質問在手機螢幕上瘋狂翻滾。
陳子然坐在旁邊，原本正興致勃勃地用手機翻看著迪士尼樂園“創極速光輪”的排隊攻略，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了直播間裡的那些惡評。少年的臉色瞬間變了，呼吸急促起來，伸手就要去搶陳楚的手機：“這幫敲鍵盤的懂個屁！明明是陳涵南自己見錢眼開當了白眼狼，憑什麼把屎盆子往你頭上扣？老爹你把麥給我，我非把這幫是非不分的聖母噴出翔來不可！！”
“坐下。”
陳楚神色未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扣住陳子然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如同生鐵澆築般不可撼動。
陳楚把吃剩下的鴨鎖骨裝進塑膠袋，抽了張溼巾擦拭乾淨手指，隨後身子微微前傾，直接湊到了微型攝像頭的鏡頭前。
車廂窗外，高架橋上疾馳而過的城市光影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飛速流轉。
面對全網鋪天蓋地的質疑、指責與道德審判，陳楚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淡定、甚至透著幾分冷峻的弧度。
“大兒子快被拐跑了，我為什麼還在吃喝玩樂？”
陳楚的聲音不高，低沉而醇厚，穿透了地鐵執行的軌道摩擦聲，清晰地迴盪在直播間裡：
“各位朋友，首先搞清楚一個基本事實——陳涵南上個月就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條文裡，他是一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他簽下的每一個字，他邁出的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
陳楚指了指車窗外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眼神如刀刃般鋒利，直擊所有中國式家庭那層名為“為你好”的遮羞布：
“你們很多當父母的，總以為把孩子護在自己的羽翼底下、一輩子按著他的腦袋走你們安排好的‘安全通道’，才叫稱職。他想爬山，你嫌高；他想趟水，你怕淹；他眼裡明明看到了懸崖，你拼死拼活上去拉著他的褲腰帶，痛哭流涕地告訴他‘掉下去會死’。結果呢？他不僅不會感激你，反而在心底恨透了你，覺得是你折斷了他飛翔的翅膀，覺得是你阻礙了他登上巔峰的榮耀！”
陳楚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字字如洪鐘大呂，震耳發聵：
“有些懸崖，是他必須去跳的！”
“人不掉一次懸崖，永遠不知道平地踩著有多踏實！不被現實的獠牙狠狠撕咬下一塊皮肉來，他一輩子都會覺得父母的警告只是無能的嫉妒與惡意的阻攔！如果一個男孩子活到十八歲，連為自己的貪婪和虛榮買單的勇氣都沒有，那他這輩子也就是個被金錢和麵子隨意擺弄的提線木偶！”
陳楚直視著鏡頭，神色肅穆而莊嚴，擲地有聲地吐出了一句讓數百萬人集體失語的重磅斷言：
“當爹的真正責任，是在懸崖底下給他鋪上一層結結實實的墊子，保他不至於當場粉身碎骨；而不是像條瘋狗一樣，天天拽著他的褲腿，不讓他學會用自己的雙腿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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