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風雪交加。
十六鋪碼頭的煤氣燈被雪片打得昏黃一片，燈罩上結了層薄冰。
江面黑沉沉的，浪頭一下一下拍著駁岸，“嘩啦——嘩啦——”，聽得人心裡發緊。
“海晏號”停在三號泊位。
三層的白漆船身，煙囪上刷著一圈紅漆，舷窗一排排亮著，在風雪裡像一串掛起來的燈籠。
舷梯口站著兩個穿藏青呢子制服的洋人水手，手裡提著馬燈，挨個驗票。
林穗站在舷梯底下，大衣領子豎著，帽簷上落了一層雪。
“林姐，行李都上去了。”
趙德貴從人堆裡擠過來，搓著凍紅的手，嘴裡呵著白氣，“我讓阿貴親自盯著搬進包廂的，那幫茶房想翻，阿貴往他們手裡一人塞了兩角錢，啥都沒說。”
“辛苦你了。”
“辛苦啥。”
趙德貴咧了咧嘴，想笑，沒笑出來，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雪水，“碼頭這攤，您放心。癩頭六那幫人的案子，巡捕房那邊我天天去問。賬本上那些孩子……能找回來一個，算一個。”
林穗看著他，點了點頭。
“碼頭的規矩，你看住了，就別讓人再壞了。”
“哎。”
趙德貴應了一聲，嗓子發啞，扭過頭去看江面。
旁邊，周伯拄著柺杖，棉袍外頭罩了件舊斗篷，雪落在他花白的鬍子上，化了，又落。
他把一個藍布包袱往林穗手裡塞。
“穗丫頭，拿著。”
“周伯，這是——”
“別推。”
周伯按住她的手，手背上的老筋一根根凸著，“裡頭是我配的幾副藥。苗小子底子虛，到了南邊溼氣重，容易鬧肚子，紅紙包的煎了喝。黃紙包的是治凍瘡的，禾丫頭手上那幾個口子，你盯著她抹，別讓她嫌腥偷懶。”
“周爺爺，我沒偷懶！”
林禾在後頭小聲辯了一句。
“沒偷懶？前天讓你抹，你抹了一半就跑去打算盤。”
周伯瞪了她一眼，瞪著瞪著，眼圈就紅了。
他別過臉，咳了兩聲。
“老了，跑不動了。正和這孩子的醫館剛有點起色，我得給他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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