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唸到第八條的時候停了，眼睛從螢幕上抬起來看了賀知舟一眼。
“怎麼了？”
“第八條我不確定該不該放。制度流程裡的，原文是‘急診科醫生交接班必須當面交接，禁止電話交接和微信交接’。來源是一個病人投訴，投訴裡寫的是‘上一個醫生跟我說的方案，下一個醫生完全不知道，我把話又說了一遍，說到第三遍的時候我老婆已經不行了’。”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走廊那頭有輪椅推過去的聲音，輪子在地磚接縫上顛了一下。
“放。”
“好。”
方曉雯把十三條唸完，賀知舟中間砍了兩條，加回來一條原先沒選的，最後定了十一條。她在文件裡把十一條單獨拉出來排了一列，每一條後面保留了原始來源和年份。
“格式呢？”
“不改措辭，不潤色，不加修飾。他怎麼寫的就怎麼放，錯別字改掉就行。”
賀知舟把轉椅轉回來面對桌面，保溫杯擱在桌角，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開啟郵箱。收件人欄填了梁文博的地址，主題行敲了一行字：“基層急診科最低配置標準補充條目（建議納入全國指南）”。
正文他寫得短，三行。
“附件十一條，建議納入全國急診質控體系建設指南‘基層急診科最低配置標準’章節。”
第二行空了。
第三行敲了一句話，敲得慢，每個字之間隔了半拍。
“這些條目來自一個基層科室主任二十年的積累，比任何專家論證都真實。”
方曉雯把整理好的文件作為附件掛上去，滑鼠移到傳送鍵上，抬頭看了賀知舟一眼，他點了下頭，她點了傳送。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音響了一聲，螢幕上那封郵件縮進了已傳送列表。
賀知舟靠回椅背，杯蓋擰開喝了一口，枸杞水溫了，甜尾巴掛在舌根。
十四分鐘後郵箱提示音響了。梁文博的回覆，正文一行字。
“收到。已轉國家方案編寫組參考。”
方曉雯在旁邊錄資料的手停了一拍，偏頭看了一眼賀知舟的螢幕，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又低迴頭繼續敲鍵盤。
賀知舟把郵件關了，螢幕切回桌面。他拿起那沓三十七頁紙，翻到最後一頁那張表，拇指在“未解決”那一列上從上往下劃了一遍，劃到倒數第三行的時候手指頓了。
他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那一行“未解決”三個字上面畫了一條橫線，旁邊寫了兩個字。
“已報。”
簽字筆擱回桌面，三十七頁紙摞齊了，回形針別好，放回抽屜裡，鎖釦轉了半圈，咔一聲。
方曉雯把附件的備份文件儲存到本地資料夾裡，資料夾的名字改了一下，從“馬志強彙編分類整理”改成了“基層配置標準參考（已報國家編寫組）”。
她存完檔案，順手把三十七頁紙的電子版又翻了一遍，游標滑到第三十二條的位置停住了。
螢幕上那行字安安靜靜地排著，措辭樸素，沒有任何修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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