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紇骨部，”沈烈轉向紇骨阿延，“你們有幾片難得的河谷地，能下種糧食，牧草也豐美。那就售賣餘糧、上好馬料。”
“伊婁部，”他看向伊婁和真，“你們毗鄰鹽湖，地利獨特。這鹽鹼之地，正是出產上好皮鹼和優質鹽的寶地。此外，你們部族的皮革加工技藝也頗為精湛。因此，你們可主售皮鹼、食鹽，以及硝制好的上等皮張。”
“達奚部，”最後，沈烈目光落在達奚蜚廉身上，“你們部族丁口眾多，善於狩獵，毛皮產量大，族中更是不乏熟悉道路、擅長馱運、精於放牧的好手。所以，你們可以大量提供各類毛皮，更重要的是，可以組織人手，為商隊提供嚮導、馱運、護路、乃至代為放牧牲畜等活計，這些，都是關內商隊深入草原所急需的。”
沈烈清晰地劃分了四部在互市中的主營業務，如同給四隻碗裡各自盛上了不同的飯食。
接著，他又將互市的規則一一攤開：
“關內商賈運往塞外售賣的貨物，頭等重要的便是鐵鍋。”他加重了語氣，“草原上缺鐵少銅，一口好鍋能用十年，沒有鍋，肉食只能架在火上烤，一頭肥羊烤著吃，至少糟蹋一半，一口鐵鍋在此地的價值，遠超金銀。朝廷深知邊情，此次只特許廣鍋（廣東佛山產，鍋壁較薄，不易改制成兵器）出關貿易。”
“第二樣，便是茶葉。草原肉食為主，果蔬稀少，非濃茶不能解其油膩，通其腸胃。茶葉在此地，如同米糧之於關內。”
“第三樣，則是布匹、針線、精鹽、粟米等生活必需品，以及一些農具。”
“規矩也要定得清楚明白。”沈烈的語氣嚴肅，“未來四座互市城內，每十個商位設一名官方牙人，負責監督交易、確保公平、收取稅費。牙牌由本將的參將府統一核發，每年稽核更換一次。商位按月收取租金，每筆成交的買賣，按成交總額抽取三分至五分的稅銀。此外，”
他目光掃過四位族長，帶著一絲瞭然，“春荒之際，各部若缺糧，可向參將府申請賒購。待秋後馬肥羊壯之時，用等值的馬匹、牛羊抵還，月息按二分計算。”
他最後環視四人，聲音平靜：“各司其職，各安其業，互不侵奪，才是長久之道。本將把話放在這裡，在互市這片地上，誰要是想砸了別人的飯碗，壞了規矩鬧事，本將的軍法，絕不姑息！”
四人聽得心潮起伏，又暗自凜然。
沈烈不僅將互市的框架搭建起來，更將他們四家未來賴以生存的“飯碗”都劃分得清清楚楚。
這分明是在源頭上就掐斷了他們因爭奪同一市場而內鬥的可能，也徹底杜絕了某個部落借互市迅速坐大的風險。
四人當下再無異議，紛紛表態領命，只待回去便立刻召集人手，按照沈烈規劃的藍圖，先將四座城池的雛形夯築起來，翹首期盼定襄商隊的到來。
眾人散去，雪地上只留下沈烈，方才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望著四位族長遠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狼終究是狼，餵飽了，也得時刻提防著反咬一口，今日他們捧著印信感恩戴德，不過是看到了眼前的利。他日若有更大的誘惑，或者更強的壓力，這份忠心能值幾何？
用，自然要用，這四部熟悉草原，是極好的耳目與助力。
但防，更要防得滴水不漏。
威遠、定戎、寧朔、鎮邊四城，便是四把鎖住他們的鎖，糧道、商路、墩堡哨卡，便是勒緊的韁繩。
拓跋虔在定襄，是懸在拓跋翼盧頭上的刀。
這般恩威並施，兩頭都捏得死死的，才不至於養虎為患，反受其噬。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千里之外，寧夏鎮轄內，花馬池一帶莽莽蒼蒼的深山之中。
一座依山而建、規模巨大的山寨悄然佇立，粗糙的原木柵欄一圈套著一圈，層層疊疊，寨內，膘肥體壯的戰馬被圈在簡陋的棚廄裡打著響鼻，不少馬匹的鬃毛還沾著泥濘。
巡哨的嘍囉兵挎著刀，在寨牆和寨門間走動。
中軍大帳內，篝火熊熊，映照著一個身材異常粗壯，滿臉橫肉的漢子，他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架著一隻烤得焦黃流油的羊腿。
他正用一柄鋒利的短刀，慢條斯理地削著羊肉，油亮的汁水順著他粗壯的手指不斷滴落，帳內瀰漫著濃烈的羊羶味和粗野的氣息。
厚重的帳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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