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鹼淖虞軍大帳。
沈烈端坐於上首，秦崇德坐在他右手下首，帳內依次是陳雄、趙破夷、唐啟正、馮盛、鄧應、秦國平，再往後是車營的幾個旗總。
秦崇德坐姿筆挺如松。
如今他是朝廷欽封的副總兵，而沈烈只是參將，進帳時，他不動聲色地將沈烈的座椅向上首方向挪了半尺，自己才落座，這細微的動作，帳內諸將都看在眼裡。
“秦將軍，”沈烈端起粗瓷茶碗，碗沿溫熱，“你這般抬舉，回頭讓都察院的御史們瞧見，參我一個僭越之罪，頭上這頂參將的帽子，怕是戴不穩了。”
“御史要參，讓他先參我秦崇德。”秦崇德的聲音鏗鏘，“紅鹼淖這一仗，是你沈將軍帶著弟兄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我這個副總兵，不過是跟在後面撿了個便宜。”
“秦將軍太客氣了。”沈烈嘴角微動，他明白這是秦崇德給他示好。
帳內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上首。
“紅鹼淖這一仗，”沈烈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從紅石樑的血肉磨盤，到柳樹井的生死衝陣，弟兄們的血，把這片白花花的鹼灘都染透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功勞，是帳內帳外所有弟兄拿命拼來的，不是我沈烈一個人的。”
他的語氣陡然一沉，“我這個人，旁的記性或許尋常，唯獨這軍功，一筆一筆，記得比誰都清楚。”
沈烈拿起矮几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箋，緩緩展開，目光落在其上。
“這兩日，我已將功次理清，報到了林巡撫和袁總督案前。今日，就在這帳中，當著諸位袍澤的面，念一念保舉的名單。”
他將紙張略略抬高，目光卻沒有立刻落在上面，反而再次環視眾人，片刻後，他才低下頭，目光落在名單頂端。
“陳雄！”
“末將在！”陳雄應聲而起，身姿挺拔如槍。
“車營千總陳雄，紅石樑結車為陣，敵騎鐵流三度衝擊，陣腳如山嶽不移。”沈烈的聲音斬釘截鐵，“保舉守備。”
“謝將軍！”陳雄單膝重重跪地，他心頭滾燙，守備之職，是多少人軍旅生涯一道難以逾越的門坎。
“起來。”沈烈看著他，語氣帶著讚賞，“車營在你手裡操練三年，如臂使指。士卒肯將性命託付於你，只因為每次列陣，你都站在車縫最前，箭矢刀鋒加身亦不退半步。這個守備的位置，你擔得起。”
陳雄應諾一聲，起身退回座位，面上依舊沉穩如山，這份穩重，是他從沈烈身上學來的。十幾年行伍生涯，他見過太多人一朝得勢便換了嘴臉，在這瞬息萬變的邊關，穩得住，比什麼都強，他暗暗告誡自己，絕不可因升遷而變了心性。
帳內諸將看向陳雄的目光復雜，羨慕、欽佩、理所當然皆有之。
紅石樑一戰，車營作為步軍砥柱，功勳卓著，無人不服。
“趙破夷，唐啟正！”
二人如同繃緊的弓弦，同時彈身而起。
“馬兵司、夜不收，”沈烈目光如電，“這一個月，你們麾下的弟兄，柳樹井拔營破寨，撕開敵軍第一道口子的，是你們。”他略作停頓，聲調沉穩，“保舉守備。”
趙破夷和唐啟正都愣了一下，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升遷砸得有些恍惚。
守備！
這意味著他不再是單純的衝鋒陷陣之將，而是真正有了獨領一營兵馬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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