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寒風捲著沙粒抽在謝天臉上，卻遠不及他心頭那股噬骨的寒意。
胯下的戰馬口吐白沫，每一次顛簸都牽動著他緊繃欲裂的神經。
身後，是榆樹溝屍橫遍野的修羅場，是沈烈那尊煞神冰冷的目光。
他身邊，只剩下柳文清和不到八十騎同樣驚魂未定的殘兵，如同喪家之犬，正沒命地向西南方向，他的老巢花馬池狂奔。
至於那些掉隊、受傷的嘍囉，早就被無情地拋棄在身後，成為拖延追兵的棄子，連聲哀嚎都傳不到他耳朵裡。
謝天心中大罵張家，完了……全完了。張家那群殺千刀的！說什麼沈烈根基不穩，兵少將寡……狗屁，那姓沈的就是閻王爺派來的索命鬼。
他猛地一勒韁繩，戰馬吃痛長嘶，差點把旁邊同樣伏鞍疾馳的張祿掀下馬背。
謝天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張祿，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姓張的。”謝天聲音嘶啞，帶著戾氣，“你們張家……好毒的心腸，拿老子當槍使，去捅沈烈那尊煞神的馬蜂窩，你們他媽是嫌命長，還是嫌老子死得不夠快？”
張祿嚇得面無人色，緊緊抱著馬脖子，聲音帶著哭腔：“謝……謝大王，冤枉啊，小的……小的只是奉我家少主之命行事……小的……小的哪知道那沈烈麾下的兵是鐵打的，馬是銅鑄的啊，那衝陣的架勢，簡直……簡直不是人。”
他想起榆樹溝那摧枯拉朽般的騎兵衝鋒，身體又是一陣篩糠似的抖。
一旁的柳文清臉色蠟黃，急聲道：“大王，現在說這些無益，快走，明安帶著他那點死忠衝上去斷後，能拖一刻是一刻，咱們必須搶在沈烈追上前趕回花馬池，只要回到老寨，依託山勢，咱們還有轉圜的餘地。”
“轉圜？”謝天絕望地低吼，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淒厲，“兩千弟兄，兩千啊，就剩這點人了，拿什麼轉圜？那煞星會放過我們？”
柳文清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精光，驅馬湊近謝天，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大王莫慌，別忘了咱們的護身符，定邊營的李參將，花馬池的胡大使。這些年，咱們孝敬他們的雪花銀，沒有十萬也有八萬兩了吧？沈烈是厲害，可他定襄城的參將，管的是延綏東邊，咱們現在過了榆樹溝，一路向西，已入定邊地界，眼看就到花馬池，這早出了他沈烈的防區。”
他喘了口氣，繼續丟擲毒計：“只要咱們飛馬傳信給李參將和胡大使，就說沈烈不顧轄區界限，擅自領兵越境剿殺良民，意圖不明，他們這些年收咱們的好處，屁股底下能幹淨？要是我們落在沈烈手裡，拔出蘿蔔帶出泥，他們那些勾當能捂得住？讓他們用越境擅動兵馬的由頭，出面攔下沈烈。只要沈烈被拖住，咱們就能喘口氣，重整旗鼓，就算花馬池待不下去，這陝、甘、寧交界之地，流寇遍地，憑大王的本事，何處不能東山再起？”
謝天渾濁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妙！柳師爺，還是你腦子好使！”他立刻環顧左右，點出一個還算鎮定的親信，“你，立刻換馬，抄近道，務必搶在沈烈前面進入定邊地界，找到李參將和胡大使，把柳師爺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他們，就說我謝天，求他們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兄弟一把，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那親兵重重點頭，一夾馬腹，帶著關乎生死的口信如箭離弦般向定邊方向衝去。
然而，就在幾人剛燃起一絲希望，準備繼續亡命之時，地平線盡頭，一片更濃的塵煙驟然捲起，伴隨著隱隱傳來如同悶雷滾過大地般的馬蹄聲。
“追……追上來了？”謝天驚得魂飛天外，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
他再不敢有半分遲疑，瘋狂地鞭打坐騎，嘶吼著：“快，快跑，回花馬池，快啊。”
身後，那代表著死亡的煙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他們與希望之間最後的距離。
……
煙塵的源頭，是沈烈親自統領的追擊鐵流。
趙破夷率領的精銳騎兵和忠順營將士，一人雙馬，如同不知疲倦的狼群，緊緊咬住謝天潰逃的路線，擔任先鋒的，正是剛剛陣前倒戈，熟悉地形的明安和他麾下忠義營。
馬蹄翻飛，捲起千堆黃沙。
沈烈策馬疾馳，勁風撲面，他側首看向身側的明安，聲音沉穩有力，穿透風聲：“明安，花馬池那邊，底細究竟如何？講清楚。”
明安不敢怠慢，立刻將所知情報和盤托出：“回將軍，花馬池在寧夏東邊，緊鄰陝西定邊。那地方……嘖，一片大沙窩子，平展展的沙磧地，沒有高山大川，只有些起伏的土丘和小山包，河是別想了，只有幾道下雨才有水的旱溝。大片大片的鹽鹼地，風一起，黃沙蔽日，三步之外人畜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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