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政和王承業整了整衣冠，維持著大商賈的體面，起身迎了出去。
庭院內，延綏巡撫林遠負手而立，神色淡漠，他身後是幕僚汪憲雲，以及百餘名巡撫標營的精銳士兵，甲冑森然，已將整個協同慶圍得水洩不通。
張之政強壓著心頭翻湧的怒火，先聲奪人，聲音質問：“林大人，不知您擺出如此陣仗，將我張家的協同慶團團圍困，意欲何為？我張家世代奉公守法，經營不易，大人此舉，恐寒了商民之心。”
林遠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清晰穿透院落的嘈雜：“本府接到密報，人證物證俱全，你張家協同慶，連同王家的日升昌，勾結塞外巨寇謝天，劫掠運往紅鹼淖前線的軍需輜重商隊。此乃資敵叛國、動搖邊防之重罪。”
他目光如刀，掃過張、王二人驟然變色的臉，“本府已呈報三邊總督袁大人，獲准即刻行動。查封張家、王家在定襄城所有商鋪、貨棧、宅邸，相關人等，一體緝拿。”
張之政和王承業心頭劇震，眼神飛快地碰撞了一下，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那抹猝不及防的心虛。
謝天？柳文清？
劫掠商隊一事確是他們暗中操弄，可謝天早已遠遁，張祿更是忠心耿耿……林遠怎麼可能拿到實證？
張之政迅速壓下慌亂，嘴角扯出充滿譏諷的笑容，聲音反而更響亮了：“林大人，這真是本年度張某聽過最荒謬的笑話了。我張家、王家，同屬晉商八大家，累世清譽，誠信經營，行的是通天大道，賺的是清白銀子，勾結匪類，劫掠朝廷軍資？這等駭人聽聞、誅滅九族的勾當，大人豈可憑空汙衊，您口口聲聲的實證何在？莫非是那丟了輜重、自身難保的沈烈沈參將，為了推卸罪責，胡亂攀咬不成？”
王承業立刻介面，語氣同樣咄咄逼人：“正是，林大人，您是延綏巡撫，位高權重不假。但這大虞朝的天下，終究是講王法、講證據的地方。沈烈護糧不力，致使軍資被劫，您不去追究他失職之罪，反而將汙水潑到我等安分守己的商賈頭上，甚至不惜動用標營武力查封商鋪？這難道就是您的為官之道？就不怕御史臺風聞奏事，參您一個濫用職權、構陷良民的罪名。”
他挺直腰背，“我王家的日升昌，也不是誰一句話就能隨意查抄的。”
林遠靜靜地看著二人一唱一和，等他們表演完畢，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裡充滿了鄙夷：“二位不去梨園唱戲，真是屈才了。這一番唱唸做打，義正辭嚴，若非本府手握鐵證，怕也要被你們這副無辜嘴臉矇騙過去。”
他不再看張、王二人，而是微微側首，對身旁的汪憲雲道：“汪先生，念給他們聽聽。”
汪憲雲面無表情地踏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份文卷，展開，一字一句地宣讀起來。
那是張祿、謝天、柳文清三人的親筆供狀。
起初，張之政和王承業還昂著頭，臉上掛著不屑與篤定，認定這不過是林遠的虛張聲勢，想詐他們自亂陣腳。
然而，當汪憲雲清晰地念出他們密會的時間、地點，交易的暗語，提供的商隊詳細路線圖、護衛配置，甚至包括他們為謝天匪幫準備的，用於偽裝成商隊護衛的服飾樣式時……兩人臉上的血色迅速消失。
張之政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方才挺直的脊樑彷彿瞬間失去了支撐，微微佝僂下來。
王承業更是面如金紙，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那些供詞中的細節，樁樁件件，隱秘至極，若非當事人親口招供，絕無可能偽造得如此詳盡！
汪憲雲的聲音終於停下，庭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遠的目光重新落在面無人色的二人身上：“這份口供，聽著可還耳熟？這便是你二人重金收買的花馬池巨寇謝天、其軍師柳文清，以及你張家花馬池鹽鋪分號掌櫃張祿的親口供述，白紙黑字，簽字畫押，鐵證如山。”
“不……不可能。”張之政如發出嘶啞的尖叫，最後的僥倖支撐著他做垂死掙扎，“這定是栽贓，是誣陷，張祿……張祿他是我們分號的掌櫃不假，但他向來行事乖張，陽奉陰違。這些事都是他瞞著張家、瞞著我張之政私下所為，與張家無關，與我張之政更是毫無干係，林大人明察啊！”
他語無倫次，試圖將一切推給那個已經被捕的張祿。
林遠嘴角露出嘲弄：“張東家，你當本府是三歲孩童？僅憑一份口供就敢來拿你？”
他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重錘擊打在張、王二人瀕臨崩潰的心防上，“本府告訴你，人證，此刻就在巡撫衙門大牢，由重兵嚴加看管，謝天、柳文清、張祿，一個不少，你想見見他們嗎？還是想聽聽他們在刑房裡的哀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