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爺爺和爹去了白茆。
去得早,露水沒幹就動了身。這一趟不是買木頭——是接一樁三年前的因果。
曾家的老屋在村尾,院牆塌了半邊,院裡長著草。可屋子還齊整,曾家哥倆這些年,屋破成什麼樣,都沒讓它塌。
屋子齊整,是曾家兄弟的性子。牆塌了能撐著,草長了能拔著,人走了,屋子還在——這哥倆,把一間老屋,當一件正事守著。
梁就在堂屋的房樑上,橫著,落了三年的灰。
三年沒人動過它。樑上頭的灰,落了一層又一層——每一層灰底下,壓著一個沒起成的屋。
爹和爺爺搭梯子上去,把梁請下來。取梁不說取,說請——老規矩。梁是屋的正主,得有敬意。
曾老二站在底下,仰著頭,看。他看那根梁從房樑上下來,落地。落地那一聲,他閉了一下眼。
他用袖子把梁身上的灰,一下一下擦乾淨。
擦得很慢,從梁頭到梁尾。袖口黑了,梁身亮了。灰擦掉的那一下,三年的日子,也跟著下來了一層。
杉木的梁,一根整料,比裂了的那根還粗些。梁身通直,一頭還留著當年砍伐的斧口,黑了。
斧口黑了,是當年砍伐的記號。哥哥的手握過那把斧。如今斧口的黑還在,握斧的人不在了。
齊木匠聞訊趕來的,拿錘叩了一遍,又一遍,從頭叩到尾。
叩到梁腰,又叩了三遍。這一回他要聽仔細——上一根梁的教訓,擱在心裡。
“好料。”他說,“這根做正樑,那三根做輔。成。”
行價是當著中人給的,一文不少。爺爺多添了一成,曾老二從錢串裡數出來,放回爺爺手心。
“說好的。”他說。
添出來的錢在爺爺手心裡擱了一會兒。爺爺沒再推——推來推去,倒把這個人的理推輕了。收下這根梁,就收下這個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抬梁那天,碼頭上來了七八個扛活的,都是曾老二一塊兒扛包的。工錢按行價,一人一頁,長生記在工賬上。曾老二跟在梁邊上,走了一路。
扛活的抬梁,走的都是碼頭上的步子——一步一墜,穩。梁在肩上換槓不落地,十里官道,沒歇一口氣。曾老二跟了一路,沒搭手,就跟著。這個跟法,比搭手重。
到了灘頭,他把梁親手交到齊木匠手裡,才退到邊上。交接那一刻,他像了了一樁事。
梁到了灘頭,兩場硬仗,就撞在了一塊兒。
七月半前,晚稻必須插完。早稻收過的田,灌水,耙田,下秧,一天等不得一天。這頭,牆要接著夯,梁要接著晾,上樑的日子,掐著指頭數。
屋跟田,一頭是安身,一頭是吃飯。哪一頭都等不得,哪一頭也丟不得——兩頭都是命。
爹把活分了兩攤。
分活的時候,爹在兩個灶臺中間的地上,畫了兩個圈。一個圈是田,一個圈是屋。兩頭都畫完了,爹說:人分兩攤,心不分。
田裡,自家的男人加僱工,胡三按行價又招了幾個,一壟一壟地趕。屋場,靠鄉親,下了工就來,夯歌從晌午唱到擦黑。
家裡的女人也沒閒著。娘管兩頭的飯,嬸子們管秧田的水,奶奶看著曬場,看著娃。一大家子,各有各的位置——誰的位置空了,別的位置就得跟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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