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下晌,風住了。
天悶得像扣了一口鍋。老話說,風前悶,風后緊。雞都回了籠,狗趴在陰涼裡吐舌頭。灘上的娃們也不鬧了,安安靜靜地跟著大人,往田埂上走。
灘上各家的晌午飯都吃得早。吃完,男人扛煙柴,女人提粥罐,娃們抱著自個兒撿的柳條,浩浩蕩蕩往田裡去。
日頭壓山的時候,週三伯站在灘頭。老倌在灘頭站了半晌,看了看西邊的天,又看了看田裡的水。水是前晌灌的,深了,田面上亮亮的一層。
看夠了,老倌把手往下一揮。
“點。”
頭一堆煙柴,是從村口那頭點的。
點火的漢子划著火摺子,先引乾草,乾草著了,再架溼柴。火舌一舔,他就往後退半步,蹲下,看煙起。這是灘上傳下來的手藝——火大一分,煙就散;火小一分,煙就斷。壓火的人,比點火的人金貴。
溼柴壓著乾草,火苗剛躥起來,就讓人拿溼柳枝壓下去。火沒了,煙起來了,一股一股的,白裡帶著灰,貼著田面漫開去。
福寶蹲在邊上,看壓火。溼柳枝壓下去,火苗低了頭,煙就順順地淌出來,像溪水淌進田裡。娃看呆了——火這個東西,還能這麼使。
第二堆,第三堆。
村口的煙起了,灘腰的看見了,點。灘腰的煙起了,灘尾的看見了,點。一堆看著一堆,一溜就接起來了——沒人喊號子,可哪一堆都誤不了。
一堆跟著一堆。煙連成片,一片連成一片。從村口到灘尾,幾里長的田面上,浮起了一條煙的河。
福寶跟著爺爺守在自家田的埂上。
娃往後頭看。
暮色裡,一溜火點,沿著田埂,一個接一個,彎彎地排出去,一直排到看不見的遠處。火都不大,壓著燒的,一紅一紅的,像誰在路上掛了一路的燈籠。
娃想起來了。
當年爹在縣牢裡,柳溪村的人送食盒,一溜食盒,從門檻排到街角。
去年開鐮前,西天起雲,一村的鐮,磨了一夜。
今日,一溜火。
娃心裡明白過來了。這個灘上的人心,遇著事,就是這個模樣。一條線,排出去,誰也不落下。
娃把這個心思,跟爺爺說了。爺爺抽著煙,看著那一溜火,點了點頭。
“人心齊,泰山移。”爺爺說,“俺們這兒沒有泰山。俺們移的是灘。”
夜裡,風還沒來。
守夜的人,各守各的埂。老倌們把棉襖穿上了,坐在煙堆邊上,隔一陣,往煙堆上添一把溼柴。火堆的紅光,一明一暗,照著一張一張的老臉。
誰家送了飯來,一擔一擔的。熱湯,餅子,擱在煙堆邊上,誰餓誰拿。灘上的夜飯,吃的是一股子齊心。
週三伯挪到爺爺這條埂上,兩個老人挨著坐。
“老哥。”週三伯說,“俺守了一輩子的田。這樣的夜,一年也攤不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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