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把福寶往懷裡攏了攏，把襖子掖嚴。火光裡，守夜人的臉一張一張地緊起來。前年發大水那夜，人心也是這麼緊的。可這一回不一樣——這一回，火在自家埂上，人在自家埂上。
煙被風壓低了，貼著田面爬。
“好。”週三伯站起來，“煙貼著走，被子蓋得嚴。”
老倌說罷，順手把自家的煙堆又壓了一把柴。他的手在火光裡，青筋一道一道的，跟樹根一個樣。
風一夜一夜地緊。守夜的人，一夜一夜地熬。煙不能斷，斷了，那一截田就露在風裡。添柴的添柴，壓火的壓火，男人的影子在火光裡來來回回。
二山和長生守的那條埂，火光晃過去，能看見兩個影子一遞一把柴，一遞一把柴，像在喂一頭不肯睡的牲口。
福寶熬到後半夜，靠在爺爺懷裡睡著了。
娃迷迷糊糊地記得，風聲裡，一直有人說話。說的是今年的谷，來年的水，誰家的牛，誰家的娃。
不是什麼要緊話。
可娃睡得沉。
娃夢裡頭，風聲變成了水聲，火光變成了日頭。娃夢見那一溜火，一節一節地，變成了一囤一囤的谷。
天亮了。
風還在，小了。煙還在，薄了。東邊的天，灰白的。
一夜沒閤眼的人，眼窩都陷了，臉上的灰一道一道的——那是煙燻的。沒人去洗，都朝田裡看。
爹第一個下田。
他蹲在田裡，拽下一個穗頭，剝開，捻出幾粒谷，擱在掌心看。又剝一個，又捻幾粒。剝穗的手，是莊稼人的手，粗，穩，可這一回，那手有點抖——一年的日子，一年的汗，都在這一粒一粒的谷里頭。
爺爺下去了。週三伯下去了。二山、長生、胡三，都下去了。
一田的人，蹲在稻棵中間，都在剝穗頭。
福寶站在田埂上，不敢問。
娃的手心攥出了汗。娃看著大人們的背影，一個一個都蹲著，誰也不說話。風從娃耳邊過去，娃覺得那風比夜裡還響。
半晌，週三伯直起腰來。
“邊角的三分薄田，傷了。”他說，“空殼。”
爹從田裡出來，手裡攤著一把穀粒。
“大田的，成了。”爹說，“漿飽的，八成。”
週三伯把爺爺手裡的穀粒捻了幾粒，擱進嘴裡，咬了咬，聽了聽那個響。
“八成。”他說，“風護住了。”
田埂上，一夜沒睡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就都笑了。有人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有人扯著嗓子朝下一塊田喊：成了沒有？
下一塊田裡，回過來一聲：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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