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八月,田裡的活,是一天一天守出來的。
守,是莊稼人後半年的活。前半年種,靠力氣;後半年守,靠心。夜裡躺下,耳朵都得留半隻給田裡。
晚稻薅草,追肥,控水。薅草要蹲,一壟一壟地挪;追肥要勻,一把一把地撒;控水要看,早上看一眼,下晌看一眼,水位落了,就補。三樣活,沒一樣是重的,可一樣都歇不得。日頭還毒,人下田,一天兩身汗。爹的脊背曬得黑亮,跟一垛老牆似的。
八月的夜裡,娃睡在新屋裡,聽蟲叫。蟲叫得稠,爺爺說,蟲叫得稠,是好年成的兆頭。
福寶的空間裡,那幾分晚稻也齊齊地長。娃隔幾日“睡”一覺,進去看一眼。裡頭的穗子比外頭的沉,娃不掐了,娃讓它們長著。留著,心裡踏實。
娃進去,都是夜裡,人人都睡熟了,娃的小身子挨著爺爺,一動不動。裡頭的穀子沉得壓彎了稈,娃蹲在田埂上看,心裡頭美——這些谷要是能搬出去,夠全家吃好幾年。可娃知道,這谷出不得門。出了門,人家就要問,一穗沉谷從哪兒來的,問來問去,就問到娃身上。這三年,娃懂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好東西,得藏著。
九月,晚稻灌漿了。
灌漿的谷,一天一個樣。前一日穗子還是青的,第二日掐一粒,裡頭就有了漿,白生生的,掐一下冒出來,一股甜腥味。福寶跟著爺爺去掐過一回,爺爺掐一粒,擱嘴裡嚼了,說:“漿上得勻。秋糧差不了。”
穗子一天一天地飽。爺爺下田,不看穗,先看天。
這日晌午,週三伯來了。
老倌站在田埂上,眯著眼,往西北看了很久。西北的天,藍得乾淨,一絲雲也沒有。
老倌看天,不光看雲識不識,看的是天底下的東西——雞進籠早不早,蜻蜓飛得低不低,井臺的石頭潮不潮。老倌說,天上的話,都落在地上的物件上頭。
可週三伯看著那片乾淨的天,眉頭擰起來了。
“老哥。”他跟爺爺說,“寒露風,要來了。”
“幾日?”
“半月。”週三伯說,“九月半,風到田頭。”
寒露風,老倌講了。風從北邊下來,幹,冷,一夜一夜地刮。晚稻正灌漿,風一過,漿就停了。漿停了的谷,是空殼,癟的,揚不出來米。
老倌拿人打比方:“灌漿的谷,跟長身體的娃一樣。正吃著飯呢,飯碗讓人端了,個頭就定在那兒了。”
“風前灌漿,風后空殼。”週三伯說,“就看這半月。”
爺爺聽完,沒言語,把煙鍋在鞋底上磕淨,又裝了一鍋。半晌,說:“半月,夠。”兩個字,是把活分到了日子裡。
灘上的人家,一戶一戶地知道了信兒。
信兒傳到誰家,誰家的飯桌上就多了個話頭。娃們聽不懂寒露風,可娃們看得懂,大人們的臉,一天比一天緊。
防寒露風,老例的法子就一條:風來之前,往田裡灌深水。水深了,夜裡地氣不散,田裡的暖,能多守幾分。
灌深水,要水。
水口開了。自家田的閘,如今自家用。可沈家灌深水,下游周家、桂家的田,就淺了。
這日下晌,周家、桂家的當家人都到灘頭來了。周家老倌搓著手,話在嘴裡轉了三圈;桂家兩口子站在後頭,看一眼水口,又看一眼自家的田。站了一會兒,誰也沒開口要水,就是要開口的意思,都擺在臉上了。
灘上的水,從來是上游開口,下游看天。如今閘在沈家手裡,這個理,灘上人都懂。
爺爺把煙鍋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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