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風過後十天,晚稻黃了。
寒露風過後,天一日比一日高。雲薄了,風輕了,日頭也像是收了性子,曬在身上,是乾暖乾暖的。灘上人說話,腰桿都直了些——風護住了,谷保住了,剩下的,就是收。
比早稻黃得慢,也黃得沉。黃得有層次,先是穗尖黃,再是穗腰黃,末了連穗頸都黃透了。熟透的晚稻,站在田裡,是彎著腰的——穗越沉,腰彎得越低。只是邊角那幾塊薄田,穗子輕飄飄地立著,風一過,晃得晃盪的,那是空殼在晃。
那幾塊薄田,是風傷的。傷了的谷,灌漿灌了一半,讓人掐了脖子。莊稼人不怨天,天的事,人只能認。認了,來年想法子——爺爺發話了,明年那幾塊田,往深裡翻一遍,多上一遍肥,把地氣養回來。地氣壯了,谷就趕得及。
開鐮,是熟手的日子了。
曬墊早早曬得乾透,囤早早起了底,鐮,一人一把,磨得亮。院裡的地掃得光光的,等著堆谷。頭年開鐮是搶,心是懸的;今年開鐮是熟路,心是定的。村裡來幫工的,也不用誰張羅,到了日子,自己就下了田。
“這回不慌了。”週三伯說,“夏收是搶,秋收是收。搶是跟天賭,收,是跟地算賬。”
夏收像打仗,秋收像收賬。打仗靠一股氣,收賬靠一杆秤。秤,莊稼人家家都有——就是心裡那杆。
兩日,割完。
開鐮頭一日,天不亮,全家就起了。娘和劉氏蒸了一鍋白麵饃,一人一個,擱在手心裡——開鐮的日子,吃白饃,是給手勁攢底子。
割谷的日子,天好得沒法說。日頭曬得勻,谷捆挑上田埂,一擔一擔往曬場去。福寶跟著拾穗。晚稻的穗大,一穗頂早稻一穗半。娃拾得仔細,田角田邊,一穗不落。去年的拾穗娃,今年還是拾穗,可今年拾穗,心裡不慌了。
三日,打完,曬完。
打完的谷,攤在場上曬了三日。三日里,天天有人守著,看天,看雲,半夜起來摸一把谷,探探乾溼。谷入了囤,才算真收進來。
打穀的連枷,起起落落,啪,啪,聲音比夏收時沉——晚稻的穀粒緊,打起來費勁,可揚出來的米,也壓秤。曬場的黃昏最好看。谷攤開一大片,金黃金黃的,人拿著木耙翻谷,翻一道,金的底子翻上來一道。娃們在谷堆邊上打滾,讓各家的大人笑罵著攆開。
新谷入囤那日,是爹掌的鍁。爹揚穀,木鍁剷起,往天上一揚,癟的、碎的、草屑,讓風帶走,落下來的,是飽谷。爹的胳膊起落,一鍁一鍁,揚出去的是谷,落下來的是日子。頭一鍁谷揚進囤裡,嘩啦一聲,全家的心,都跟著那聲響,落了地。
估產的日子,全家在囤邊上算。
邊角薄田傷得重,幾畝地,合不到一石。大田主穗保住了,一畝合一石八九。
“加上夏稻兩石七八。”長生拿著工賬本子,一筆一筆地念,“兩茬合下來,一畝,四石半還多。”
長生唸完,把本子翻回頭又核了一遍。數目沒錯。他把筆擱下,手心全是汗——他記了兩年工賬,頭一回,念一個數念得手抖。
四石半。
這個數念出來,囤邊上的人,都靜了一下。
沒人說話。四石半,一畝。這個數,擱在熟田老佃的手裡,也得是天賞的年成才能有。墾荒頭一年,兩茬,就打出這個數。
三年前,這一家子逃荒到清溪縣,一副擔子,兩個籮筐,全部的家當,是兩個娃。
週三伯抓起一把新谷,攤在掌心裡,看了半天。
“頭一年,兩茬,四石半。”他說,“俺種了一輩子田,這樣的數,見過幾回。數得著的幾回。”
他把谷倒回囤裡,拍了拍手。
“地是好地。”他說,“人是捨得的人。天,也沒太虧恁們。”
“地力是恁們喂出來的。”週三伯又說,“草木灰,塘泥,一圈一圈地喂。地這個東西,跟人一樣,恁糊弄它一時,它糊弄恁一年。恁實心待它,它就實心還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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