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
一個字,全家都醒了。這個家的覺,睡得再沉,也是分著睡的——耳朵裡,都留了一根弦給屋場。
新夯的牆,怕的就是雨。齊木匠搭的雨棚,只護著起了架的東頭,西頭新夯的兩層,還敞著。
全家往屋場跑。村裡的狗叫成一片。到屋場的時候,雨已經大了,西頭的牆根,雨水順著地淌,把新土泡出了一道泥溝。
“苫!”齊木匠吼。
草苫子一領一領傳過去,蓋牆頭,壓木棍。爹和二山光著膀子在雨裡堵水溝,拿鋤頭往牆根外圍挑土,圍出一圈土埝,把水引開。
雨裡沒人說話,說話也聽不見,全靠手勢。齊木匠站在牆根指揮,一揮手,苫子過去;再一揮手,土埝合攏。這種時候,人跟人之間一個手勢就夠了——多一句話,都是誤事。
雨下到後半夜,小了。
人都溼透了,蹲在東頭的雨棚底下,一件蓑衣幾個人輪著披。沒人抱怨——牆保住了,比什麼都強。
天亮的時候,西頭牆根的土,泡軟了一角,塌下來半尺的一個豁。
齊木匠圍著那個豁轉了兩圈。
“重夯。”他說,“泡軟的土,不能湊合。牆是百年的事。”
百年兩個字,他說得慢。手藝人心裡,活是當下的,規矩是百年的——規矩松一寸,百年後塌的就是屋。
重夯。當日的夯歌,比哪天都響。
響,是喊給牆聽的,也是喊給昨夜那場雨聽的。牆塌了一角,人沒塌——夯歌就是人的話:你下你的雨,俺夯俺的牆。
七月初十,雨過天晴。牆補齊了,梁晾正了,離吉日,還有兩天。
兩日的活,掐著幹。齊木匠把梁重新吊上木架,正樑居中,紅布也提前取了出來——萬事,只欠一個日頭。
這天傍晚,齊木匠站在屋場當中,看天。
西邊的天,又陰了上來。
剛晴了一日,又陰上來——老天爺這口氣,喘得跟人較勁。
“老例,上樑要見日頭。”他說,“陰天上樑,壓運。”
爺爺也看著天。
“等?”爹問。
“等。”齊木匠說,“吉日好改,日頭難求。改了日子,對不住來賀的人。不改,就得賭這一場雨下不下。”
等,是莊稼人最難的活。趕活容易,等人心裡發慌——可有些事,慌不得,只能等。
他把菸袋鍋朝西邊那片陰天抬了抬。
“看明兒的。”
當夜,誰也沒睡踏實。寮裡的燈滅得晚,灶膛裡的火,留了一夜。福寶半夜醒來,聽見爺爺在寮外頭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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