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天不亮，福寶就醒了。
娃推開寮門，往東邊看。
天邊上，雲是裂開的，裂開的那道縫裡，透出一線紅。
那道縫，昨夜還沒有。天上的事，一夜之間就變了——跟爺爺說的一樣，天管不著俺們的事，可俺們的事，天也搭了把手。
娃跑回屋裡喊：“爺！開了！天開了！”
爺爺已經穿好了衣裳，正在用那把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頭。爺爺平日不大梳頭，今日梳得很慢，很齊。
大日子，老人理髮。那把木梳是從北邊帶來的，桃木的，齒磨圓了。梳子過一回白髮，就帶走一年。梳到末了，爺爺把梳子揣進懷裡，才出的門。
日頭出來的時候，灘頭已經站滿了人。
日頭是好日頭，紅彤彤的，從秧田那頭升上來，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是暖色。
柳溪的，白茆的，馮家灣的。週三伯來了，桂家兩口子來了，齊家的老倌拄著棍來了。秦里正也來了，穿一身見官的舊褂子，一路咳著進的場。
“沈家起屋。”他咳著說，“俺能不來？”
宋先生帶著他家的佃戶來了。濟生堂孫掌櫃脫不開身，遣夥計挑了兩壇酒。胡三來了，麻六沒來，託碼頭上的人捎了一掛鞭，說是賀的。
曾老二來得早，站在人後頭，不上前。
他今日換了一件乾淨褂子，漿洗得發白，可齊整。梁是他哥的，屋是沈家的——他站在人後頭，站在兩樣東西中間。
辰時，上樑。
正樑早纏好了紅布。紅布是兩家女眷連夜縫的邊，娘縫一半，劉氏縫一半，縫完的布，看不出是兩家的手。紅布纏在曾家那根杉木上，一頭一個紅繡球。
縫邊的時候，兩家女眷沒說幾句話，針腳卻對得上——都是往密裡縫。樑上的紅是要掛十年的，縫鬆了，風吹日曬就散了。
齊木匠掌尺。
他穿一件乾淨的短褂，手裡一把曲尺，先繞屋場走了一圈，東南西北各作了一個揖。
四個揖，作給天，作給地，作給東家，作給幫工。老木匠的規矩裡，一根樑上房，不是一家人的事，是天地人的事——一樣一樣，都要敬到。
末了，他站定在簷下，清了清嗓子。
“上樑上樑。”
底下幫忙的漢子們齊聲應：“金銀滿堂！”
“梁頭一架。”
“富貴榮華！”
“梁腰一穩。”
“五穀豐登！”
一遞一聲，正樑就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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