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氣吐出來，是滿場的煙鍋點著了，一杆又一杆。老倌們抽一口，看一眼梁，再看一眼梁，又抽一口。
齊木匠騎上樑頭，坐定。他朝四面各作了一揖，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開啟，是饃。白饃，娘和嬸子們昨夜蒸的，圓圓的，還有幾把炒豆和糖。
“拋饃嘍——”
頭一把，朝東。人往東涌。
第二把，朝西。人往西涌。
第三把，朝天上撒。饃在半空裡翻著跟頭落下來，底下的人仰著臉，帽子都飛了。
娃們瘋了一樣。小滿擠在人腿縫裡，夠不著，急得直跳。福寶接住了兩個，一個塞進小滿懷裡，一個揣進自己懷裡。
柱子搶了仨，跑得比兔子快。大丫護著杏兒，杏兒手裡舉著一個，舉得高高的，像舉著燈籠。
有個饃，齊木匠朝人後頭拋的。
曾老二就站在那兒。饃落在他懷裡，他沒防備，抱住了。
他低頭看那個饃，看了半天，揣進了懷裡。
那個饃，他沒吃。後來有人說，看見他把饃掰成兩半，一半揣回了家，一半擱在道邊——朝北，是白茆亂墳崗的方向。
胡三站在場邊，看著滿場的搶饃的人，跟身邊的佟叔說了一句：“當年俺們在這兒支粥棚。”
“嗯。”佟叔說。
“今日俺們在這兒坐席。”
“嗯。”佟叔說，“都是這一個灘。”
上樑酒，擺在新屋前頭的灘頭上。門板卸下來當桌面，一家一條凳，坐了三十多桌。菜是各家湊的，你家一碗肉，他家一盆魚，流水一樣地往上端。
這三十多桌，坐的不光是人情，是三年的路。借過工的，讓過水的，守過閘的，遞過話的，一桌一桌，都能對上號。
菜上得齊，話也上得齊。這一桌說當年借的牛，那一桌說去年讓的水，說著說著，就說到一根樑上去了。
福寶挨著娘坐，看哪兒都新鮮。小滿吃到半個饃就飽了，鑽到桌子底下撿炮仗去了，撿一兜沒響的，寶貝得跟撿了銀子似的。
柱子那桌吃得響，一桌漢子往他碗裡堆肉，堆得冒了尖。三年前這娃在粥棚前頭餓得眼綠，如今坐在新屋跟前吃上樑酒——滿場的人看在眼裡，誰也沒提，誰都記得。
秦里正端著酒，來到爺爺跟前。
“老哥。”他咳了兩聲，把酒舉起來，“當年恁家逃荒來，在俺村裡落的腳。俺那時心裡想，這一家子，能不能活下來。”
他看著那三間起了梁的新屋，看了很久。
“今日俺看明白了。”他說，“不是能不能活。是怎麼活得好。柳溪村有恁家，是俺這個里正的福。”
爺爺跟他碰了碗，一口乾了。喝完，爺爺把碗翻過來，朝秦里正亮了亮碗底。
“當年俺們來的時候，是恁村收的俺們。”爺爺說，“這份情，俺們記著。”
酒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人一撥一撥地走，走到官道上，還回頭朝新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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