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樑以後,屋裡頭的活,緊著做。
這些活看著零碎,一樣一樣都是日子。屋是個殼,殼裡裝什麼,得靠手一樣一樣地填。
蓋瓦,抹牆,安門窗,盤灶。
齊木匠帶人把瓦一片一片地上了脊。上瓦有講究,底瓦壓七露三,筒瓦坐灰。齊木匠上了脊,退下來看一眼,有兩片不熨帖,敲了重上。老倌說:“瓦是屋的衣裳。衣裳上一道褶,看著硌心。”
安門窗那日,也是齊木匠親自吊的線。門框歪一分,門就咬;窗框斜一釐,風就鑽。老木匠說,屋是給人住的,可住得安不安,全在這些看不見的地方。
爹和二山和泥抹牆,泥裡摻了鍘碎的稻草。哥倆一個和泥,一個上牆,泥抹子貼著牆走,一道壓一道。二山手上快,爹壓得穩,一堵牆抹下來,平得能照見人影。
灶,是照著爺爺的意思盤的。盤灶請的是村裡的老把式。灶膛多大,煙道走多斜,灶臺多高,都有數。老把式說,灶盤得好不好,不看新,看三年後聚不聚火。
當間堂屋,東頭一眼,西頭一眼。兩口灶,兩口鍋,兩個灶膛,各通各的煙道。
外人看了不明白,一屋的兩口灶,燒的是兩家火。爺爺心裡明白——灶分了,是給兩家各自當家的名分;灶挨著,是給一家人留著的熱乎氣。
盤好灶那天,爺爺蹲在灶前看了半天,末了拿火點了把草,試了兩眼的火。
東邊的火,旺。西邊的火,也旺。
兩邊的火一樣旺,爺爺臉上的褶子才鬆開。兩眼灶要是有一眼火弱,往後兩家過日子,心裡就有了高下。老人看事,看的都是幾十年後頭。
“成。”爺爺說。
老把式收了工錢,臨走圍著兩口灶又轉了一圈,跟爺爺說:“老爺子,恁這灶,盤的不是灶,是心。”爺爺沒接話,磕了磕煙鍋。
老寮沒拆。
寮頂的草換過兩回,柱子還是三年前那幾根。三年裡,寮裡住過十七口人,躲過雨,熬過冬,如今空了,站在院牆外頭,像一頭卸了套的老牛。
有人勸,新屋起來了,那個破寮還留著幹啥。爺爺擺手。
“不拆。”爺爺說,“農具擱裡頭,看田的歇腳。再說了——”
爺爺朝寮看了一眼。
“寮是俺們的來路。屋是俺們的日子。來路不能拆。”
娃們隔三差五還往寮裡鑽。小滿在寮裡翻出半截風箏線,杏兒在草縫裡撿著一顆舊釦子,都是從前的日子漏下的。
七月末,全家進了新屋。
搬家沒幾樣東西,兩輛獨輪車,一趟就推完了。被褥,鍋碗,農具,糧袋。福寶抱著自己的小包袱,裡頭是娃的寶貝——一顆白石頭,幾根雞毛,還有那半截風箏線。東西少,可從寮門到新屋門,這一段路,全家走了三年。
新屋裡,娃們的睡處是新的。大丫杏兒一間,柱子小滿一間,福寶還跟著爺爺。頭一夜,娃們興奮得睡不著,隔著牆你喊一聲俺應一聲,被各自的娘喝住了,才消停。
後半夜下了一場小雨。瓦是新瓦,雨點子落在上頭,聲音比草頂脆。福寶睜著眼聽了一會兒,頭一回睡在瓦底下,雨聲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搬進去頭一件事,爺爺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紅契,判文的抄本,新冊灘字號那一頁的抄頁。
爺爺搬了條凳,踩上去,把三張紙釘在堂屋正壁上,端端正正,紅契在上,判文在左,冊頁在右。
釘紙的時候,全家都在堂屋裡站著,沒人說話。紅契是當年落下的字據,判文是縣衙大堂上畫的押,冊頁是灘字號落下的名——三張紙,一張是來路,一張是官司,一張是名分。三年摔出來的,都在這上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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