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人都笑了。
“擱一塊兒。”爺爺說,“分啥。”
飯桌上,兩盤豆腐兩盤魚挨著擺。娃們分不清哪盤是哪家的,搶著吃,也沒人分得清。
爺爺夾了一筷子東邊的豆腐,又夾一筷子西邊的,咂咂嘴:“一個味兒。”
娘和劉氏都笑了。一個味兒,就是手藝上誰也沒藏私。
福寶扒著飯,看那兩眼灶。
灶間的兩個灶膛,一邊一個,火光把兩邊的牆都照亮了。煙從兩根菸道里出去,到了屋頂上,合成一股煙。
娃還記得爺爺定下分灶那天,一屋人都沒睡好。如今真住進來了,才咂摸出老頭的心思——灶是分了,可灶膛挨著灶膛,煙道挨著煙道,燒起火來,一屋都是熱的。老頭把分不分的事,盤進了灶裡。
分戶不分心。原來不光是話,是個模樣兒。
飯吃到一半,胡三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朝爹招了招手。
胡三瘦了些,眼窩陷下去一圈,可那雙眼比從前亮。這幾年他在碼頭上的營生,跟沈家的米捆在一塊兒,捆出了一副行情眼——哪兒缺糧,哪兒壓價,他鼻子一嗅就知道。
爹出去,兩人在簷下說話。福寶隔著窗,聽見了幾句。
“縣裡捎的話。”胡三說,“米行的大掌櫃放話,秋米,照舊包圓。價錢——照夏米,再壓一成。”
爹沒言語。包圓是甜的,壓價是苦的,甜裡裹著苦,嚥下去才知道。
“這回連面都不露了。”胡三說,“捎個話,就是恁們的價。”
爹回屋,跟爺爺說了。爺爺抽著煙,抽完一鍋,就說了四個字。
“不急著應。”
不急著應,是等。等秋糧見了倉,等府城的信兒。莊稼人的價,從來不在嘴上,在糧囤裡。
胡三臨走,在院門口站住了,回過頭來。
“三哥。”他說,“俺在碼頭聽了個信兒。府城那邊,米價比咱縣裡,高三成。”
爹看著他。
“俺想帶一袋新谷樣,去府城走一趟。”
“去幹啥?”
胡三把褡褳往肩上攏了攏。
“看看。”
他走了。爹站在院裡,看著他的背影下了官道,站了很久。
那背影上了官道,往北去。官道的北頭,是縣城,是碼頭,是更遠的府城。當年胡三替人扛包的時候,沒人多看他一眼。如今他肩上的褡褳裡,裝的是行情,是路子,是一年比一年大的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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