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上寫的是好事還壞事,宋先生給說了。
這一夜,帖子擱在堂屋桌上,誰也沒動。紅紙在燈底下,紅得扎眼。
第二日,爹把帖子送去了宋先生家。老童生把帖子看了三遍,又問明白了前後,末了摘下眼鏡,擦了半天。擦完了,先生把眼鏡又戴上,才開口。
“定錢,是甜的。”宋先生說,“可這甜裡頭,有兩筆賬。”
他伸出兩根手指。
“頭一筆。收了定錢,價錢就釘死了。來年米價漲到天上,跟恁們不相干。豐裕行敢壓三成定錢,是他的算盤打好了要漲。漲的那一頭,是恁們的米,替他漲的。”
“第二筆。恁們籤的是訂帖,不是賣帖。來年萬一年成不好,米湊不齊,按帖賠,按倍賠。他出的定錢三成,賠起來,恁們賠的是六成。”
長生把這兩句,在心裡過了一遍,手心出汗。念過賬的人知道,這世上最利的刀,不在刃上,在理上。
他把帖子推回去。
“他賺,是穩的。恁們賺,是天賞的。恁們虧,是自己的。這樣的帖,先生俺,不敢替恁家籤。”
爹站起來,朝先生作了一個揖。這個揖,是謝先生的實誠。收得起定錢的人家有的是,可肯把醜話說在前頭的人,少。
回來的路上,爹把帖子摺好,揣進懷裡。
到家,堂屋裡,一家人都在。爹把宋先生的話,原原本本說了。
“不收定錢。”爺爺說,“米是俺們地裡長的。長多少,賣多少。他要米,俺有米,一手錢,一手貨,兩清。”
這一句,爺爺說得慢。屋裡的煙,一縷一縷地飄。夏裡在縣衙堂上,老頭子也是這麼個語氣——話不多,可一個字是一個字。
爺爺磕了磕煙鍋。
“俺們跟縣米行鬧那一場,說到底,爭的就是一個字。”
“清。”
當年跟縣米行那一場,起頭是一袋米驗出的黴心,收尾是這個“清”字。這個字,值過一場官司,值過一冬的煎熬。莊稼人認字的少,可這個字,全家老小都認得。
爹點頭:“那縣裡包圓的話呢?”
“也不應。”爺爺說,“也不駁。他壓他的價,俺們走俺們的路。胡三,秋米,一半走府城,現銀結。一半留縣裡,看行市,誰家的價公道,賣給誰。”
一半走府城,一半留縣裡,這不是把雞蛋擱兩個籃子,是讓兩個買主,互相看著。府城的價壓著縣裡,縣裡的價也得抬頭。糧在人手裡,人就有了挑的份。
胡三應了。
當夜,那張紅紙帖子,讓爺爺收進了布包,跟三張紙的抄本擱在一處。不收它的錢,可留著它的字——留著,是個記性。
事情傳到縣米行大掌櫃耳朵裡,是三日以後。
灘上人多嘴雜,這樣的事,捂不住。沈家的米走府城,對縣米行是什麼分量,大掌櫃心裡跟明鏡似的——沈家如今是灘上頭一份的糧,丟了這一家,縣裡秋米的行市,就塌了一個角。聽說沈家的米要走府城,大掌櫃坐不住了,當天夜裡,陳夥計摸到灘上來。
“三哥。”陳夥計搓著手,臉上為難,“掌櫃的怪俺,說俺走漏了府城的行市。可俺沒。”
“俺知道。”胡三說,“不怪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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