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看著他，看了半天，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回去跟掌櫃的說。加半成，成。可往後，恁們的價，得跟著行市走，不許恁們一家說了算。”
陳夥計走了。胡三站在院門口，望著那背影下了官道，回過身來，跟爹說：“縣行讓了半成，是讓給府城的行市看的。往後俺們跟縣行打交道，得一直留著府城這條路。路多一條，腰硬一分。”
秋米，兩頭出的。一半府城現銀，一半縣行加半成。工賬結清，僱工的工錢一文不欠。
賣米那幾日，灘上人來看。府城的騾車來拉糧，一車一車，糧袋摞得齊整。看的人回去都說，沈家的米，走出縣了。
入冬前，全家算了一回大賬。
算賬那晚，外頭落了今冬頭一場霜。屋裡三盞燈，一屋子人，熱氣騰騰。
這是沈家立戶以來，頭一本年賬。
賬，往年也算，是在心裡算，在嘴上算。今年不同——今年有本子，有筆，有燈，一樣一樣，落在紙上。落在紙上的，才是賬；記在心裡的，是日子。
堂屋裡點了三盞燈。爹坐在當中，長生在邊上翻本子，一筆一筆地念。糧，兩茬合計，入囤多少石，賣了多少，留種多少，口糧多少。錢，工錢出了多少，篾器進了多少，賣米進了多少，起屋花了多少，刨去刨來，餘了多少。
唸到兩灶的賬，娘和劉氏各報各的。東灶一年使了多少，西灶一年使了多少，公賬公攤的柴米怎麼分，筆筆有數。
兩灶的賬報完，對上了。東灶和西灶，柴米各使各的，可年底一合，兩家使的，差不到一成。娘和劉氏對看了一眼，都笑了——灶分了，日子的過法，還是一家的過法。
娃們也熬著。柱子扒在桌角聽，聽到自家爹的名，就直一下腰。小滿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
唸完了，爹把賬本合上。
“今年，”爹說，“餘的糧，夠全家吃兩年。餘的錢，起屋借的，還清了，還剩下這一串。”
他把那串錢，擱在桌上。燈底下，銅錢摞得整整齊齊。
那串錢，是拿麻繩穿的，數過了三遍。燈底下，銅錢一枚一枚，磨得發亮——錢上走的路，比人走過的還多。
一屋子人，看著那串錢，看著那三張掛在牆上的紙。
“餘糧不是讓躺著睡的。”爺爺說，“冬裡，修水口，起一座新囤。來年，田邊的埂再高一尺，溝再深一尺。”
冬裡的活，一樣一樣，爺爺心裡都有譜。老人的賬，不光在紙上，還在地上——哪道埂加高，哪條溝加深，來年開春，一樣一樣都得落到實處。
爺爺的話沒說完，福寶聽見爹接了一句什麼，娃沒聽清，娃困了。
娃是讓娘抱回屋的。半睡半醒裡，娃記得堂屋的燈還亮著，人聲還低低地說著，說的是來年。
後半夜，娃睡醒一覺，屋裡黑了。
娃下炕，想喝口水。走到堂屋，站住了。
堂屋裡還亮著一盞燈。
爹一個人，坐在那面牆底下。紅契在上，判文在左，冊頁在右，都掛在燈影裡。
爹就那麼坐著，看著，手裡沒了菸袋，也不說話。燈花爆了一下，爹也沒剪。
福寶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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