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賬之前，先清工賬。
秋收一完，灘上的活就到了結賬的時候。莊稼人的情分，講究個當面清——工是工，情是情，混在一塊兒，兩頭都糟蹋。清了，明年還能處；不清，處著處著就散了。
濟生堂的櫃房裡，長生把工賬攤開，一人一頁地念。一年到頭，這是灘上僱工最惦記的一天。櫃房裡生了炭盆，工錢是頭天從縣裡換回來的，銅錢串成串，銀角子用布包著，一筆一筆，擺在案上。唸到誰，誰來，工錢點清，畫押。
識字的，寫名。佟叔寫一個“佟”字，筆畫很重。寫完了，佟叔吹一吹墨，把筆擱下，跟長生說：“俺這個佟字，是俺爹教的。俺爹說，姓是根，字是葉。根上的字，不能寫歪。”胡三寫自己的名，寫得快，一看就是常寫的。寫完，他看了看那三個字，跟長生說：“俺這幾個字，是在碼頭上跟賬房先生學的。學了仨月，先生一文錢沒收，就說了一句話——名字是自個兒的門面，門面不能歪。”
不識字的，按手印。
豆芽排在後頭。輪到他，長生唸了：“豆芽。工錢，如數。”豆芽伸出手，往印泥裡按了按，往紙上按下去。
一個紅紅的手印。
手印按下去，豆芽把手收回來，往衣襟上擦了擦。印泥紅，蹭在他指頭肚上，像沾了一點不是他的東西。
豆芽按完了，沒走。他站在那兒，盯著自己那一頁看。那一頁的上頭，寫著兩個字。
豆芽。
兩個字，他認得——是旁人指著他教過的。可筆到他手裡，寫不出來。
長生寫的，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那一頁，一頁一頁翻過去，別人那頁有名有押，他那頁，一個紅手印，孤零零的。
豆芽盯著看了半天，抬起頭來，看了長生一眼，又低下頭去，走了。
當晚，豆芽到福寶跟前來了。
他在院門口站著，手裡攥著一根草棍，攥得都出汗了。娃的這雙手，遞稻把，扛麻袋，編篾器，什麼都拿得起來。今日攥一根草棍，倒是攥出了汗。
“福寶。”
“嗯？”
“俺想寫俺自個兒的名。”
福寶看著他。
豆芽把那根草棍，攥得更緊了。
“工賬上。”他說，“人人有名。俺只有手印。”
他頓了頓。
“手印是俺的手。名，俺想要。”
這句話，豆芽說得慢。福寶聽懂了——手印是替俺按的，名是替俺認的。人活著，手是自個兒的，名也得是自個兒的。
福寶沒言語。娃想起了逃荒路上，豆芽把根扎進水田裡那一回。這個娃，話省，可他說出來的，都是從根上說的。那年他把根扎進水田裡，如今他要把名，扎進紙上。
學字的門路，家裡議過。
宋先生開蒙，束脩一年一石米。豆芽有工錢，攢的，夠大半年，差的，他自己說，再扛半年活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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