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了。”
一撇。
一捺。
“人。”
“豆芽哥，頭一個字，學人。”福寶說，“人字好寫，一撇一捺。人字也難寫——得站得直。”
豆芽湊近了看。看了很久，伸手去拿炭條。他的手，指頭粗，繭子厚，捏那根細炭條，跟捏鋤頭一個捏法，炭條在他手裡，顫。
他寫了一撇，歪的。
寫了一捺，短了。
兩個字腿，一個朝東，一個朝西，站不住。
福寶伸手，把著豆芽的手腕，帶了一筆。娃的手小，豆芽的手大，兩雙手疊在一塊兒，一撇，穩穩地寫出來了。
豆芽盯著看，拿袖子把字抹了，重寫。
第二遍，還是歪。
第三遍，捺寫到一半，炭斷了。他又揀一根，接著寫。
福寶在邊上看著，不催。
娃知道，這個字急不得。豆芽哥的手，是扛活的手，捏慣了傢什。可娃也知道，那雙手，學什麼都快。遞稻把，看水口，一遍就會。
第五遍，歪得輕了。
第七遍，那一撇，有點樣了。
第八遍，豆芽擱下炭條，自己看了看，又拿起來。
第九遍寫完，一撇，一捺，直直地，站在瓦片上。
站住了。
瓦片上，前頭幾遍的字，歪的，斷的，胖的，瘦的，一個挨一個。豆芽看著那些，一個沒抹——他要留著，看看自個兒是怎麼走過來的。
豆芽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天，忽然咧開嘴笑了。福寶頭一回見豆芽這麼笑。
正在這時候，長生進灶間來找豆芽，說工賬上有個數，要跟他對一對。
他一腳跨進門，看見瓦片，愣住了。
他把瓦片拿起來，湊到燈底下看。燈芯的光，照在那個“人”字上。字不大，可筆畫利落，撇是撇，捺是捺，收筆的地方，還帶著一點勁兒。
“這個“人”字。”長生看著福寶，“誰教恁寫的？”
福寶心裡，咯噔了一下。
娃心裡，有個東西，誰也不能知道。夢裡學的——這句話，娃說過不止一回。每說一回，娃心裡就數一回：不能多露，露多了，就不是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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