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後，天一日冷似一日。
先是屋瓦上有了白霜，跟著，田埂上的草黃了，水溝裡的水，清得扎手。日頭一出來，霜化了，瓦是溼的，亮一陣，就幹了。天短了，晌午的日頭還沒曬透，日頭就偏西了。
院角那棵杏樹，是在一夜之間落葉的。
頭天還掛著半樹的黃葉，一場夜霜下來，清早推門，滿院的葉子。樹上的，一片不剩了。
爹說，樹落葉，不看風，看天。天一冷到那個份上，樹自個兒就把葉子放了。放得乾脆，一夜放盡，一點不拖泥帶水。
福寶起得早，拿了掃帚掃院。
娃拿的是那把小笤帚，掃帚比娃高半頭。娃掃一下，退一步，掃一下，退一步，掃出來的道道，一圈一圈，像年輪。
娃把葉子掃成一堆一堆的。杏葉黃得乾淨，一片一片，葉柄都是齊的。娃掃著掃著，停了手，撿了一片出來，看了看，揣進了襖子口袋。
爹出來看見，問娃留著做什麼。
“留一片。”福寶說，“今年的葉，明年的肥。俺留一片，做個記性。”
爹笑了，說成。掃成堆的葉子，爹讓拌進糞堆裡，漚起來。“落葉肥田。”爹說，“來年的杏，更稠。”
那片葉子，娃擱進了自個兒的小布包。布包裡如今有白石頭，有雞毛，有風箏線，又添了一片杏葉。每一樣，都是一年的一個記號。
入了冬，地裡的活少了，家裡的活多了。
修水口，起囤底，編篾器。冬活不重，可樣樣是給來年打底子的。水口修得牢，春汛來了不慌；囤底起得實，來年的糧有處擱；篾器編得齊，開春的活有傢什使。
爹和二山把水口的舊閘板起了，換成新的。新囤起在老囤邊上，兩座囤並排立著，像兩個人肩挨著肩站著。
老囤裡是今年的谷，新囤空著，等來年的。爺爺每回從囤邊過，都拿手拍拍新囤的席子，跟拍一個還沒長成的娃。
這時候，柳溪村捎來了信。
捎信的是周家的後生，進門的時候，臉色就不對。娃跑得急，一頭汗，進了門，話沒出口，先喘。爺爺一見這架勢，煙鍋就停了。
“秦里正，下不來炕了。”
上樑那日，里正就咳著來的。入了秋，咳得更勤了。霜降那一場，據說夜裡咳了半宿，痰裡見了血。請了先生看，先生把了脈，開的方子，都是養著的藥，話卻說得不輕。
“人瘦脫了相了。”後生說，“還惦記著村裡的賬，讓俺家老爺子替他跑著。”
爺爺當天就預備了東西。一籃雞蛋，一刀肉，兩包點心，還有長生配的一包止咳的藥。
第二日一早，爺爺帶著爹去了。
福寶也要去。娃記著，當年逃荒進柳溪村，是里正驗的冊；後來俺家燒荒、墾田、遭難，里正兩頭跑。娃去了，懷裡揣著一樣東西。娃揣的是那個小布包裡，單拿出來的七顆杏核。拿的時候，娃數了兩遍——七顆，一顆不能少。
里正家在村東頭，三間舊瓦房，院裡曬著藥渣。
福寶頭一回進這個院。當年驗冊，是在村口的祠堂；後來兩頭跑，里正跑的是俺家的灘。這個院，娃是頭一回來。
福寶進了屋，先到炕邊，把懷裡那個小布包掏出來，擱在被子上。
包裡是七顆杏核。今年樹上頭一茬杏，娃吃了，核沒扔，洗淨了，曬乾了，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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