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的那一場，隔了一日，如期來了。“如期”兩個字，是週三伯的原話。他說，霜跟人一樣，說了要來的，一定來。天底下的事，人能哄，天不哄。
這一回，全家不慌了。頭一場守下來，路數都熟了——穀殼又備了三筐，溼草多撕了兩捆，煙堆的底，墊厚了一層。週三伯那日干脆沒走，就宿在灘上，說秧田的芽也要看。連栓子都有了自個兒的活——他管看煙。娃教他的：煙要是黑了，就是火大了，得喊人壓草。栓子守著，一夜沒敢閤眼，比在蒙館上課還認真。
入夜，北風比頭一場緊。煙堆點起來，四股煙匯上去，這一回，煙壓得又濃又勻，把樹裹得嚴嚴實實。福寶守上半夜，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團煙在月亮底下慢慢地翻。這一夜的月亮，比頭一場那夜亮。月光照在煙上，煙就成了看得見的東西——一團一團，慢慢地滾，滾過樹腰，滾過屋脊，滾到院牆外頭去。娃困了，就靠在門框上打個盹，冷風一激，又醒，醒了接著看。
後半夜換爺爺守。換班的時候，爺爺接的火釺。爺爺捅煙堆，跟點他的煙鍋一個手法——不急，一下是一下。娃讓娘抱進屋，一覺睡到大天亮。
清早，霜比頭一場厚。可這一回，沒人急著喊。煙散了，週三伯踩著板凳看了一遍，跳下來，就說了倆字。
“保住了。”就這倆字，爹坐在門檻上，半天沒動。不是乏的，是心裡那根弦，鬆了。
頭一場霜傷的那三成，軟了的苞，第二天就落了，落了一小層，掃起來，不過一捧。落苞那日清早，樹底下鋪了一小層。奶奶拿笤帚，掃都掃得輕——落下來的也是花苞，是樹自個兒算過賬，捨出去的。剩下的七成，一顆都沒再傷。
“這七成，就夠吃了。”週三伯說，“傷了尖上的，裡頭的接著結。樹這東西，自家會算賬。”這話福寶記下了。後來娃見過好些樹、好些田，都是這個理——老天爺給多少，收多少；收不了的，自家舍。舍了的，來年補上。人不虧地，地不虧人。
又熬兩日。這兩日，娃數著過。清早看一回，晌午看一回，擦黑再看一回。苞一天一個樣，殼越裂越開，紅越透越亮。
第三日清早，福寶照例去看樹。
娃站到樹底下，仰著頭——愣住了。
東頭那枝，七個骨朵，頭一個開了。
粉白的花瓣，一層一層地綻著，當中一點嫩黃的蕊。花不大，開在還帶著鐵灰的花托上，邊上，其餘六顆骨朵，殼裂著縫，紅得發亮，眼看著都要跟上來。
一夜之間的事。那朵花朝著東，日頭一出來，頭一眼就照見它。
“爺——！”娃扭頭朝屋裡喊，喊得整個院都聽見了，“開了！開了！”
屋裡的人一個跟一個跑出來。爺爺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菸袋，忘了裝煙。奶奶出來，一隻腳上的鞋都沒提上，趿拉著就到了樹底下。娘出來，圍裙都沒解。小滿杏兒是最後出來的，兩個娃揉著眼睛，一到樹底下，眼睛就睜圓了。
一家人，圍著那棵樹，仰著頭看。誰都沒說話。守了三年樹的人，頭一回看見花，話都省了。
頭一朵花，就那麼開著。日頭升起來，照過來，花瓣薄得透光，粉裡透白，白裡透著一點胭脂色。風一過，花輕輕地顫，顫出一絲極淡的香，若有若無，得屏住氣聞。這樹花開得跟別家的不一樣。別家的杏花，一開一片，鬧鬨鬨的。這棵樹的花，一朵是一朵，一朵有一朵的姿勢——三年才開的花，不趕。
“阿彌陀佛。”奶奶合了掌，唸了半句，念不下去了，眼圈紅了。奶奶唸的那半句，是老家傳下來的。北邊的杏花開的時候，家裡的老人也這麼念。一句經唸了一輩子，唸到南邊的樹底下，還是這半句。
“三年。”娘在邊上輕輕說，“三年，頭一回開。”
這個院裡的都知道，這棵樹，是這家人的老根。從北邊帶出來的核，在南方的水土裡長了三年，如今，開花了。福寶站在人堆邊上，看一家人看花。爺爺仰著頭，奶奶合著手，孃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娃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記。
晌午，院裡來了個不常來的人。
曾老二扛著一捆新篾，從碼頭上下來，繞道灘上，給石頭送篾條的。他進了院，看見一樹花，站住了。他進院的時候，肩上的篾捆還沒放穩，眼睛就讓樹牽走了。
他把篾捆放下，走到樹跟前，仰著頭，看了很久很久。看花的人多，看這麼久的不多。沒人催他。灘上人都知道曾老二的事——哥沒了，屋沒了，一條腿也直了。他看這一樹花，看的是自個兒家的那一棵。
“俺哥在的時候。”他末了說，“俺家院裡，也有棵杏樹。”
沒人接話。風吹過，花顫了顫。
“後來樹砍了，蓋屋。”曾老二說，“屋也沒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個兒的腳，又抬起來，看著堂屋的屋脊。那根正樑在屋脊裡，看不見，可他知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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