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鼓到第十二日，眼看著要開了。
東頭那枝的七顆骨朵，脹到了黃豆大，外頭那層鐵灰的殼，裂開細縫，縫裡露出來的紅，一日紅過一日。福寶蹲在樹底下算日子——爺爺說的半月，還差三日。娃掰著指頭算。三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花等得起，天等不起。
就在這三日里，天變了。天變得沒有一點聲響。頭一日還是水汽氤氳的南天，第二日雲高了，第三日，風住了。灘上人靠天吃飯，天一變臉，人先知道——灶間的煙，出煙囪就直往上躥。
那日下晌，風停了。日頭好得反常，曬得人脊背發暖。週三伯來灘上轉秧田，走到院門口，站住了。他仰著頭看天，看了半天，又伸手在半空裡探了探，像是在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這一手，灘上人見得多。天上沒字，天上的話，都落在地上的物件上頭——這天，落在他的手心裡。
“西風轉北了。”他說，“夜裡，要下霜。”
爺爺從屋裡出來：“能有多狠？”
“晴得越狠，霜越狠。”週三伯盯著那棵樹，“樹上的苞，正是怕霜的時候。這一霜下來，頭茬花，就交代了。”週三伯說這話，眼睛沒看人，看著樹。看了半天，又添了一句：這樹三歲了。頭一年，苞沒鼓全；第二年，苞鼓了，果沒坐住。就數今年這茬，齊整。
福寶正在樹底下，聽見這話，頭一下子就懵了。
“交代了？”娃問，“花沒了，杏呢？”
“花沒了，果就沒了。”週三伯說，“一年，就等這一茬。”
院裡一下子靜了。全家人都出來了，圍著那棵樹看。看的人不說話，樹也不說話，滿枝的骨朵，紅豔豔地裹著，眼看三日後的花，如今讓一句“夜裡有霜”吊在半空。娃的聲音都變了。三年了，這棵樹在這個家裡，不光是一棵樹。是老家的核，是逃荒路上揣過來的念想，是奶奶夜裡看一眼才睡得著的物件。
“有法子沒有？”爹問。
“老法子。”週三伯說，“燻煙。跟田裡防寒露風一個理——煙罩著，霜落不下來。就是這樹在院裡，四角都得生煙堆，得燒一夜。”
“燒。”爺爺說，“備柴。”兩個字，爺爺說得跟當年說“開荒”、說“修堰”一個聲氣。家裡人就都動了。沒人問值不值——灘上人不問這個，灘上人只問：咋幹。
當夜，全家動手。
穀殼從囤底剷出來，兩大筐。溼稻草、碎草皮，從草垛上撕下來，一捆一捆。豆芽和石頭在樹的四角，各起了一個煙堆——底下發火的乾草，上頭壓穀殼，穀殼上再苫溼草。壓法有講究，週三伯手把手地教：“要煙，不要火。火苗一躥，反倒把樹烤了。煙，得又濃又矮，貼著樹爬。”豆芽起堆，起得認真。四個堆，一般大，一般高。週三伯拿腳步量了一圈，說，堆勻了，煙才勻。煙勻了，樹才吃得勻——跟餵飯一個理。
二更天，風向轉了，北風下來了，乾冷乾冷的，往領口裡鑽。風是分界。風沒轉，誰也不敢點——點早了，煙白冒；點晚了，霜先落。週三伯把手伸在風裡試了三回，第三回，他說：點了。
爺爺一聲令下，四個煙堆，一齊點了。點的是豆芽。四個火把，四角一齊伸過去。乾草先著，壓上穀殼，火就矮下去了，煙就起來了。著起來的一瞬，全家人的心，都提在嗓子裡——要煙，不要火，就這一瞬的事。
穀殼壓著溼草，不起火，只是陰燃。煙一綹一綹地起來，貼著地皮往樹那兒爬，四股煙在樹半腰匯成一團，把滿枝的骨朵，裹進去了。
站在院裡看，那棵樹讓煙託著，跟浮在一層灰雲上一樣。福寶看了一會兒，心裡定了些。煙裹著樹，孃的被子裹著娃。一個理。
全家輪守。上半夜，爹和二山；下半夜，爺爺和豆芽。福寶不睡，裹著棉襖，坐在堂屋門檻上，守著上半夜。排班的時候，福寶站出來，也要守。爺爺看了一眼娃，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就把娃排進了上半夜——娃有娃的用處，娃的眼睛尖，看火星子。
夜深了，霜氣一層一層往下壓。瓦上白了，囤席白了，院裡的水缸，缸沿上結了一圈冰碴。煙堆底下的火星子，一明一暗，跟爺爺的煙鍋一個樣。霜是沒聲的。可娃看得見它來——先是西牆根的柴垛白了尖，再是雞窩的草頂，再是腳底下的土，一層一層，白上來。
爹拿鐵釺子，隔一陣子捅一捅煙堆，捅透了，再壓一把穀殼。煙就又濃一層。捅一回，看一回天。天上的星星，讓霜氣浸得賊亮。爹說，星星越亮，霜越狠。這話說給誰聽的，爹自家也不知道。
“爹。”福寶小聲問，“煙罩著，霜就真落不下來？”
“落不下來。”爹說，“煙是暖的。薄薄一層，看著沒啥，擋的就是那麼一層。”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娃，看著煙。煙往樹上爬，一寸一寸的。爹的眼跟著煙走，走到枝頭上，停住——枝頭上的骨朵，紅著。
爹頓了頓，又說：“跟人過冬一個理。衣裳不在厚，在貼身。”
後半夜，福寶的眼皮打架，讓爹抱進屋了。娃迷迷糊糊地記得，窗紙外頭，煙味順著窗縫鑽進來，嗆嗆的，帶著穀殼的焦香。娃在這股味裡睡熟了，睡得挺沉。娃睡著前問的最後一句話，是煙夠不夠燒到天亮。爹說，夠。娃才閉的眼。
清早，娃一睜眼就往院裡跑。娃跑進院的時候，腳底下滑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霜把院子鋪得跟抹了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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