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落花簌簌。
“如今俺知道了。”爺爺說，“地是咱一鋤頭一鋤頭開的，屋是咱一根梁一根梁起的，鄰是咱一樁事一樁事處下的。客不客的，不看住哪兒——看這個家的根，扎沒紮下去。”
他環視一圈，看著這滿院的人，看著頭頂的花。
“往後，這就是家了。”
一桌子人都靜了。娘先紅的眼，跟著是劉氏。奶奶合著掌，嘴唇一動一動，唸的什麼，誰也聽不清。小滿不懂，看大人都靜著，也屏住氣，睜著眼睛看爺爺。靜了一小會兒，不知是誰先端的碗。碗一端起來，飯接著吃，話接著說——一個家的動靜，回來了。
福寶坐在桌尾，仰著頭。
娃看著爺爺，看著花，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娃是穿過來的，娃比誰都清楚，這個家是從什麼日子裡一寸一寸爬出來的。娃沒哭，娃就是把這些，一樣一樣地看了一遍，記下了。
飯快散的時候，院門外有人喊。
“沈家叔！沈家叔在家的吧？”
是宋先生家的長工，跑得滿頭是汗，進了院，作了個揖，話喘得斷斷續續。
“俺家先生，叫俺連夜跑一趟。”長工說，“先生前日去縣裡赴文會，得了個信兒，坐不住，抄了一行字，叫俺務必今晚送到。”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給爹。
紙上一行字，先生的字，平日寫得又穩又慢，這一行，筆畫都是趕的。
爹不識幾個字，把紙遞給長生。長生湊到燈底下，唸了。
“縣裡接府裡照會——朝廷重議墾政，墾荒免稅三年之令，恐有變。”
院裡，一下子沒了聲。方才還有說有笑的一桌人，這一下，筷子都停在半空。免稅三年，是這個家立起來的根底——也是灘上每一戶的根底。
花還在落。一片，又一片，落在桌上，落在飯碗裡，落在那張紙上。
爺爺把那張紙接過去，就著燈，看了很久。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把紙折起來，折得方方正正。
他進屋去了。一屋子人都望著他的背影。
片刻，爺爺出來。他手裡沒拿別的，就那張摺好的紙。他走到堂屋正壁底下，把紙端端正正，壓在了紅契、判文、冊頁那三張紙的邊上。紅契是地的根，判文是屋的根，冊頁是灘的根。這第四張，是喜是禍，眼下不知道。爺爺把它跟那三張掛在一處，是把它擱進日子裡了——天大的事，也得擱在日子裡過。
壓好了，他退後一步，看了看那面牆。
四張紙，掛在一處。
“吃飯。”爺爺說，“飯涼了。”一桌子人重新拿起筷子。飯是真涼了，可沒人說熱一熱。涼飯也吃得香——心定的人，吃什麼飯都香。
夜裡，人都散了，福寶一個人立在院裡。
月亮上來了，照著滿樹的花。風一陣一陣地過，花瓣落個不停，落在瓦上，落在囤上，落在娃的肩膀上。娃數著落在肩上的花瓣，一片，兩片。三年前揣在懷裡的那幾顆核，如今開成了一樹的花。核是舊的，花是新的——根是舊的，日子，一天一天是新的。
娃站了很久，末了，拍拍樹幹，回屋去了。
院角那棵樹，在月亮底下站著，滿身的花，開得正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