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樹的花,落了十日,落乾淨了。
院角掃出來的花瓣,奶奶沒讓倒,曬在竹匾裡,說要縫個花枕頭。花瓣一日翻兩回,翻得滿院子都是淡淡的香。奶奶說,花枕頭枕著安神,夜裡不做噩夢。樹枝上換了另一樣東西——葉子全長齊了,綠得發亮,葉子底下,坐著一層青杏。
豆子大的青杏,一顆挨一顆,綠瑩瑩的,頂著沒褪淨的花蒂。
福寶清早看樹,踮著腳數東頭那枝。七顆。一顆沒落。數完了,娃挨枝看一遍。西頭的稠,數到一半就亂了。可不亂也看得出——今年這樹,頭一回有了滿樹的指望。
娃心裡有數。去年這樹也結過杏,指頭大就落了,一顆沒留住。週三伯說過,樹小,頭年坐不住果。今年,坐住了。
那封信,在堂屋正壁上,壓了十日。
四張紙掛在一處,多出來的一張,字是先生趕著抄的,筆畫都是急的。十日了,再沒有第二張紙來。沒信,比有信還熬人。娃天天清早看樹,看完了進堂屋,看一眼那面牆。樹上的杏,一天大似一天;牆上的信,一天舊似一天。日頭從窗紙那頭移到這頭,把四張紙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啥動靜沒有。
灘上的人,熬不住了。
頭一個來的是周家老三。他扛著一張耙,進院放下,蹲在門檻上,半天,開口:“沈家叔。俺家的秧,下是不下?”
“下。”爺爺說,“秧等不得。”
“可那令要是……”
“令是紙上的事。”爺爺磕了磕煙鍋,“秧是地裡的事。紙上的事急不來,地裡的事等不得。該下的下,該澆的澆。天要下雹子,麥還得灌漿。”爺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人,看著院角那棵樹。樹上的青杏,密密地綴著——樹上的事,地裡的事,一個理,誰也替不了誰。
周家老三走的時候,耙扛在肩上,步子穩了些。他那耙,在肩上晃了一下,走得比來時快。半道上遇見桂叔,兩個在地頭碰了面,說了幾句。第二日清早,兩家的秧田裡,都有了人。
第二個來的是桂叔。桂叔不問,就坐。坐了半晌,掏心窩子:“俺去年那三十畝,全家的命都在裡頭。夜裡睡不著,就爬起來,去地頭蹲著。蹲一會兒,心裡就踏實些。”
爺爺給他舀了碗水。
“地不哄人。”爺爺說,“恁蹲地頭,是對的。”那碗水,桂叔捧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喝一碗定心湯。喝完了,碗擱下,人站起身,肩膀鬆了些,回地裡去了。
第三個,是胡三。
胡三從府城回來,一臉的塵。他進院不坐,先把爹拉到廊下,聲音壓得低。福寶在院裡逗豆豆,耳朵卻支著。
“別處,動了。”胡三說,“湖州東邊那兩個縣,有墾戶賣田了。新開的兩年的田,三成價就出手——怕往後稅上來,一年白忙。買的人也精,專挑這種撿。”爹的眉,一下子擰住了。
“清溪呢?”爹問。
“清溪還沒動。”胡三說,“縣衙裡沒文書下來,各村都吊著。可吊著,比動還難受。俺在府城聽一句閒話——說這一回,不光是稅的事。北邊要糧,國庫要錢,有人盯上了南邊這些新墾田,說“墾荒免賦,所省幾何,所虧幾何,當重算之”。”
重算之。三個字,輕飄飄的,底下壓著全縣幾萬畝新田。
爹半天沒說話。末了問:“恁咋看?”
“俺?”胡三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俺一個跑腿的,俺咋看不算數。俺就曉得一條——金貴的東西,招人。去年是米,今年,是地。”胡三說完,坐也沒坐,抬腳要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頭補了半句:“俺是聽來的,做不得準。恁們心裡有個數,就中。”
夜裡,廊下議事。
爹把胡三的話學了一遍。二山蹲在臺階上,聽完,悶聲說:“賣,是不能賣的。三成價,賣了,俺們就回到三年前了。”
“誰說賣。”爺爺說。
“那要是稅真上來了呢?”二山抬眼,“一畝徵兩鬥,四百零七畝,就是八十多石。俺們兩座囤,一年就見底。”
”。房戶趟一了去道順,藥抓裡縣去日前俺“:口開兒會這,語言沒直一,頭外影燈在坐生長。了靜下廊。過算沒是不話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