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他。
“架閣庫的老葛,俺給他把過脈。”長生說,“他跟俺說了一句話。他說,文書沒下來之前,縣裡頭吵得厲害。吵的不是免不免。”
“是啥?”
“是誰出。”長生說,“北邊要糧,南邊免稅,這個賬,總得有人認。糧從北邊調,錢從別處擠,墾荒的令是朝廷頒的,輕易動不得。可底下辦事的人,得想個法子,既應付上頭,又不掀桌子。”燈影裡,一張一張臉明一陣暗一陣。長生的聲音不高,不快,不慢,跟念賬本一個樣。
“所以才有“重勘”兩個字。”爺爺接了。
燈花跳了一下。
爺爺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重勘,勘的是地,不是紙。”他說,“咱的地,一畝是一畝,一埂是一埂,一條溝是一條溝。尺來,讓尺量。當年趙德海那把尺是歪的,咱都扛過來了。如今這把尺要真要來量——”
他頓了頓。
“那就讓它量。”這四個字出口,廊下的靜就換了味兒——先頭是懸著的靜,這會兒,是落了地的靜。
福寶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聽完了全場。
娃心裡想,重勘兩個字,別人聽著是災,這家聽著,倒像是等著人來對賬。四百零七畝,紅契上有,判文上有,新冊上有,地上一埂一埂都在。這家三年,別的沒攢下,攢下的,全是賬。
清清楚楚的賬,不怕對。
娃正想著,村口那邊,噹噹地響起來。
是鑼。鑼聲這東西,莊稼人的耳朵都認得。社日敲它,防汛也敲它。半夜的鑼,沒有好事。
鑼聲由遠及近,敲得又急又勻。廊下的人全站起來了。豆豆從窩裡躥出去,衝著院門叫。
爹三步兩步到了院門口。官道上,一個差役打扮的人,敲著鑼,後頭跟著個背布幡的,布幡上貼著一張黃紙。燈籠從差役的腰上晃下來,在官道上照出一條晃晃悠悠的亮。
差役一路敲,一路喊,聲音拖得老長:
“縣衙告示——新墾田畝,重勘核畝——各村墾戶,聽點聽宣——”
鑼聲到了村口老槐樹底下,停了。
差役把黃紙往樹幹上一糊,漿糊刷子抹了兩把,轉身又往下一村去了。
灘上、村上,腳聲四起。周家的、桂家的、齊家的,人從各家門裡出來,往老槐樹底下湧。福寶也擠在人縫裡。黃紙糊在樹幹上,漿糊還溼著,燈籠火把圍了一圈,把那幾個墨字照得一明一暗。識字的人少,看的人多,沒人出聲,只有火把嗶剝地響。
爺爺站在院門口,沒動。
他看著那張黃紙的方向,看了很久,末了,回身進院,拿起了擱在磨盤上的秧夾。
“明日下秧。”他說,“今夜,都睡。”說完,他自個兒先回屋了。廊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末了都笑了——當家的說睡,那就睡。三年了,這個家的天,還沒塌過。
夜裡,福寶躺下了,沒睡著。
娃聽著,官道上的鑼聲還沒斷。一村過一村,一鑼接一鑼,當,當,當,往南邊傳下去,傳出去十幾裡,後半夜了,還隱約聽得見。娃翻了個身。隔壁屋裡也沒動靜——大人也沒睡。
一整個清溪縣,這一夜,怕是沒人睡得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