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沒亮，老槐樹底下就圍了一圈人。天沒亮，人是被霜氣凍醒的。可沒人回屋添衣裳，都往村口去，好像去晚了，那張黃紙就會變個字。
爹去了，爺爺去了，週三伯拄著棍也去了。福寶跟著，從人縫裡鑽到前頭。
告示是黃紙，字是墨筆，端端正正。告示前頭，還糊著差役夜裡留下的一盞氣死風燈，燈罩上蒙了一層露水。燈底下那張黃紙，邊角讓夜風掀起一角，又貼回去。村裡識字的人就那麼幾個，宋先生被請了來，站在樹底下，一句一句念。先生念告示，跟平日唸書不一樣。唸書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念告示是一句一句地砸。他念得慢，念一句，停一停，等底下的人消化了，再念下一句。
“清溪縣諭：奉府照會，朝廷重議墾政。今遣委勘人役，遍歷各鄉，將新墾田畝，逐一重勘核畝。勘畢造冊，另議賦例。勘期之內，墾政暫照舊例行——”
唸到這兒，底下嗡的一聲。那嗡嗡聲裡，有鬆氣的，有更慌的。鬆氣的是聽見了“暫照舊例”四個字，更慌的也是——“暫”這個字，誰都會咂摸。
“暫照舊例”，四個字，像一口吊桶，放下去半截，又懸在半空。打水的人，桶在井裡懸著，上不上，下不下。莊稼人都打過這種水——最熬人的，就是這個懸著。
有人喊：“先生，另議賦例，是免還是不免？”
“告示上沒寫。”宋先生說。
“沒寫是啥意思？”
“沒寫，就是還沒定。”宋先生把告示又從頭看了一遍，末了說，“依俺看，這話有兩層。要是定免，如今就寫了，何必重勘。要是不免——”
他停住，沒往下說。“還沒定”三個字，比“不免”還難受。不免是個死數，還沒定是個活釦——套在脖子上，鬆緊在人手裡。先生把話掐在這兒，讀書人留半句，比說全了還重。
不用往下說了。圍著的漢子們，臉一張一張地沉下去。哪家沒有幾十畝新田壓在身上，哪家不是兩三年的汗珠子摔八瓣開的。周家老三一拳砸在樹幹上，砸完，自己先疼得直甩手。一拳砸不出個理來。可這一拳，把滿場人的心都砸疼了。誰家的地，不是一鍬一鍬開出來的？如今一紙告示下來，這幾年的汗是輕是重，要別人拿尺來量。
爺爺在人堆外頭站著，從頭聽到尾，一言不發。人散的時候，有人問爺爺：“沈家叔，恁家咋辦？”爺爺說：“下秧。”那人愣了愣，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衝著灘上那片水田望了一眼。
回灘的路上，週三伯跟爺爺並排走。
“當年，也是這麼一張紙。”週三伯說，“前年曾家的事，開頭也是一句“核畝”。核著核著，三百八十畝，就成了兩百出頭。”週三伯說這話的時候，棍子點著地，一下，一下。他不說自個兒家的痛，說曾家的。曾家的事，灘上人都知道，可知道歸知道，疼歸疼——事不到自家頭上，疼不著。
“俺記得。”爺爺說。
“恁記得，年輕人不記得。”週三伯的棍子點著道上的土，“這幾天，灘上後生們的話，恁聽見沒有？有人說，趁著還沒勘，把田退了的也有，說啥的都有。”
“退田？往哪兒退？”
“退回官家，重新當流民，去別處墾。”週三伯冷笑一聲，“糊塗賬。天下的墾政是一根線上的，清溪重勘，湖州就不勘了？跑到哪兒，尺跟到哪兒。”“尺跟到哪兒”五個字，把退田的話，一下子打癟了。人挪到哪兒，規矩跟到哪兒。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人再活，也活不出天下去。
爺爺站住了。
“三伯。”他說，“這回的尺，跟當年那把，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當年那把，是趙德海的手拿的。”爺爺說，“如今趙德海在北邊充役。這回來的尺在誰手裡，俺不知道。可俺知道一樣——咱這邊，得先站直了。”這話週三伯聽進去了。他的棍子在土裡頓了一下，沒言語，先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撂下一句：“明兒，俺也把俺家那幾塊埂，走一遍。”
當夜，曾老二來了。
他是吃過飯來的，手裡拎著個布包。進門，先把布包擱桌上，解開，裡頭是一冊舊賬，紙都黃透了，邊角用線重新鎖過。那冊舊賬，一看就不是一天兩天的工夫。紙黃透了，可一張不缺，頁尾都讓手磨圓了——磨圓一張頁尾，得翻多少年。
“沈家叔。”他說，“俺睡不著，想跟恁對對賬。”
燈點起來。爺爺、爹、曾老二，三個人圍著那冊舊賬。福寶趴在娘膝上裝睡，眼睛睜著一條縫。
舊賬翻開，一筆一筆，全是當年的核畝記錄。哪一年，哪一塊，勘前多少，勘後多少，劃去了哪兒，憑據是啥。字笨，可一筆是一筆。燈下那冊舊賬，一筆一筆，全是拿虧換來的。哪一年勘的，勘前多少，勘後多少，劃去了哪兒——都是錢，都是地，都是嚥下去又吐不出來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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