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181章 冬里的字課(2)

作者:愛吃什錦雞肉丁的芳菲·22天前

“提提好。”奶奶不依,“叫娃們知道,如今這日子,是拿啥換來的。”

摳完一個,拽過來一個。娃們的手心手背,黑的。奶奶看著,一個一個看過去,末了說:“俺們沈家,出了認字的人了。”

一屋子人就都不言語了。灶膛裡的火噼啪響,鍋裡的粥咕嘟咕嘟。

臘月頭裡,落了兩場清雪。雪不大,蓋不住地,可蓋得住屋頂。灘上的屋頂,白的。

宋先生託栓子捎回來一個布包。開啟,是半刀舊紙,紙邊都毛了,壓得平平整整;兩支使禿了的筆,半錠剩墨;還有一本舊字帖,頭一頁頂上寫著一個上字。

那半刀紙,先生自個兒裁的,裁得見方。禿筆兩支,筆尖都磨禿了,可筆桿擦得乾淨。半錠剩墨,磨過的那一面,平的。

“先生說的。”栓子學舌,“瓦片上練,紙上是寫。娃們練齊整了,往紙上挪。字帖是先生自個兒使過的,不外傳,借沈家用一冬。”

爺爺把那本字帖接過去,翻了兩頁,又輕輕合上,雙手遞還到栓子懷裡。

“回去跟先生說。”爺爺說,“開春,俺給蒙館送一車柴。”

栓子抱著字帖走了。爺爺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跟爹說:“這車柴,開春得挑乾的送。溼的,先生屋裡的火,不旺。”

字課從灶間挪到了堂屋。桌上鋪紙,紙鋪得省,一張紙裁四份,一份寫九個字。九個字,寫滿一張,燈底下照一照,哪個字站住了,哪個字還歪著,一目瞭然。娃們的紙,一張一張晾在窗臺上,像曬著一排小小的收成。

豆芽頭一回往紙上落筆,那隻手懸在紙上,半天不敢下去。落下去,一橫,墨在紙上洇開,字胖了一圈。

“筆這東西,吃手勁。”福寶說,“恁先當它是根嫩篾條。”

豆芽是學過篾的。這句話他懂了。手上的勁一收,字就瘦下來了。

打那往後,豆芽每晚多寫一張。寫完的自個兒收著,壓在枕頭底下。小滿瞧見了,問哥哥藏的啥。豆芽說,藏的字。小滿說,字又不能吃。豆芽想了想,說,能吃,俺心裡把它當饃。這話沒跟旁人說。福寶聽見了,也沒笑娃。夢裡學來的東西,娃知道輕重;紙上寫出來的名,豆芽知道輕重。

有天夜裡,爹坐在燈底下,看著桌上那一摞寫滿字的瓦片,看了半天。

“這些瓦片。”爹說,“別扔。”

娘說,房上換下來的破瓦,留著做啥。

“不扔。”爹又說了一遍。他把瓦片一張一張摞齊,擱到堂屋櫃頂上,跟掛著紅契判文的那面牆,擱在一處。摞得齊,高的在底下,矮的在上頭。爹摞完了,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歪的一張正了正。

福寶明白爹的意思。這個家一路逃荒過來,扔下的東西太多了。往後,能不扔的,都不扔了。

臘月初八下晌,天陰著,飄了一陣極碎的雪籽,打在瓦上沙沙地響。全家剛把臘八粥喝完——臘八粥是奶奶張羅的,米豆棗栗,熬了一鍋稠的。奶奶說,臘八粥熬得稠,日子過得稠。院門口豆豆叫起來,叫得很急。

爹披衣出去開門。是柳溪村周家的後生,跑得一頭汗,棉帽簷上掛著白氣,眉毛上結了霜。

“沈家叔。”後生喘著說,“俺爺叫俺來的。秦里正……”

他緩了一口氣,話才接上。

“今兒下晌起,水米沒進。先生來看了,搖了頭。俺爺說,怕是熬不過這個年關了。”

後生說完,站在門口,跺著腳上的雪。爹讓他進屋喝口熱的,他擺手,說還得回去告訴周家老倌幾家。人跑了,雪地上一串腳印。

堂屋的燈,當夜就點亮了。

燈亮著,人沒睡。誰也沒說“明兒去”還是“這就去”——這不用說。灘上人心裡都明白,有些事,連夜就得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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