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182章 這片灘(1)

作者:愛吃什錦雞肉丁的芳菲·20天前

第二日天沒亮,一行人就上了官道。

爺爺,爹,長生揹著藥箱,福寶裹著棉襖,讓爹抱著。奶奶連夜蒸了一屜糕,用布包了塞進褡褳;娘送到院門口,什麼也沒說,把福寶的帽子上又繫了一道帶子。

路上沒人說話。各人心裡都裝著各人的。爺爺的煙鍋別在腰上,沒點——趕路的辰光,他不抽菸。長生走在最後頭,藥箱的銅環一步一響,叮噹,叮噹,聽著的人心裡就有個數:先生在,藥在,人在。

官道上霜厚,一腳下去咔嚓咔嚓。天矇矇亮,路邊的枯草一根一根掛著白。福寶趴在爹肩上,看著東邊一點一點泛紅,娃心裡數著——從灘上到柳溪,十二里。三年前逃荒來的時候,這一段路,全家走了小半日。那時候一家子擠在一輛破車上,車軲轆吱扭吱扭,走一里歇一里。如今腳底下是自家踩熟的路,十二里,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同樣一條道,三年前後,走出兩個滋味。

里正家的院門開著。

院裡一股藥味,混著柴煙。週三伯坐在堂屋門檻上捲菸,看見人來,站起來,什麼也沒說,只朝裡屋努了努嘴。

先生已經在了。長生抽空搭了話,才知道下晌那一場,是痰堵住了,一口氣轉不過來,掐了人中才緩回來的。先生的方子擱在桌上,墨還沒幹透。藥爐子坐在堂屋角上,咕嘟咕嘟,一屋子人說話都壓著嗓子,怕吵著裡屋。

長生進裡屋看脈。半晌出來,把爺爺爹拉到堂屋,聲音壓得很低。

“脈散了,亂。底子是空的,空了好些年了。”長生說,“先生開的方子,是養的方子。養,趕不上虧空。俺添了兩味,先把氣續住。今夜,看他自己。”

爺爺沒言語。他在門檻外頭站了站,把煙鍋從腰上解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的是空的,煙鍋裡沒煙。這一磕,是叫自個兒的心定一定。

爺爺點頭,進去了。

里正靠在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下去兩個坑。看見爺爺,他眼睛動了一下,嘴角往邊上扯,想笑,沒笑出來。

“老哥。”聲音跟氣絲似的,“俺還沒死呢,恁就來了。”

“恁死不了。”爺爺坐到炕沿上,“俺不許。”

里正咳起來。咳一陣,歇一陣。周家老倌端藥進去,扶起來灌了半碗,又吐了小半。

灌完藥,里正閉眼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再睜開眼,他不讓歇了。

“老哥。”他說,“俺跟恁說個事。趁著俺還說得動。”

他叫周家老倌把炕頭一個木匣子捧過來。匣子舊,邊角都磨圓了。開啟,裡頭一本戶冊抄本,一串鑰匙,還有幾個折得四方的紙包。

“村裡的冊。官灘往來的文書。學堂裡那幾畝義田的租子。”里正一樣一樣地點,點到哪兒,眼睛就釘在哪兒,“俺當了三十年裡正。上頭的話,從俺這兒過;村裡的苦,從俺這兒遞。俺沒積下錢,就積下這一匣子紙。”

那幾個紙包,周家老倌後頭悄悄跟爺爺說了,是村裡幾樁沒結完的地界文書,哪家的埂、哪家的樹,一筆一筆都在上頭。

爹站在後頭。里正抬眼看見他,招了招手。

“大山。恁過來。”

爹過去了。

“恁家來的時候,是俺驗的冊。”里正說,“十七口,俺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俺心裡想,這一家子,熬得過冬天熬不過春天,難說。”

他喘了口氣。喘完,又說:“那年恁家在灘上搭寮,俺派人送過一回糧。回來的人說,那一家人圍著火分著吃,老的先,娃的後,一人一口,沒一個人多佔。”

“三年。恁家把這個灘,開成了個人樣。俺這兩年,躺著的時候多,看著的時候也多。越看,俺越放心不下一樣事。”

“俺要是走了,這個灘,交給誰。”

屋裡靜了。灶膛裡的火星子噼啪炸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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