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不開人，就不走了。
爺爺當場就分派了：他跟爹留下，輪著守夜；長生守病人；福寶守灶。周家老倌說，屋裡人手夠了，恁們還攤著年呢。爺爺說，年年年都過，人只這一回。這話沒再讓人推。
爹當天回灘上取鋪蓋和吃用，順帶把話捎回去。奶奶聽了，把家裡的年貨翻出一半，臘肉、乾魚、兩把紅棗，打成一個包袱，又叫娘煎了兩服藥帶著。石頭套了牛車，爺倆連夜送過來。包袱底下，奶奶壓了一雙新納的棉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奶奶說不上里正的腳碼，照著自個兒男人的腳做的——灘上的老人，腳都差不多。還有一小包炒麵，是留著急用的。石頭卸了車就要走，說家裡牲口離不開人。爹留他吃飯，他擺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擱下——是一把灘上炒的南瓜子，栓子小滿託他捎給福寶的。
柳溪村裡，來看的人一撥接一撥。這家提一籃雞蛋，那家揣兩個蘿蔔，進門放下就走，也不多話。桂家的人隔水坐筏子過來，放下一包紅糖。北邊王家的媳婦來，懷裡揣著幾個雞蛋，用手帕包著，捂得溫溫的。還有個老人，誰也不認得，進門作了個揖，放下一把乾菜，走了。周家老倌追出去問名姓，老人擺擺手，人沒影了。冊上沒法記，周家老倌就寫了三個字：外鄉人。周家老倌在外屋支了張小桌，一本小冊子，誰來過，送了啥，一筆一筆記。記完了跟長生說：“這個賬，往後得還。”
“記著就中。”長生頭也不抬地碾藥。
碾藥也講手勁。藥碾子來回地滾，快了藥飛，慢了不出性。長生碾藥的時候不說話，屋裡人也不跟他說話——都曉得，藥碾子響一晌，人就穩一晌。
福寶在柳溪住下了。娃白日幫著燒火煎藥，看著火候，一副藥煎幾滾，添幾回水，幾日下來比誰都熟。夜裡，娃就在里正炕邊打個地鋪。煎藥有講究。武火滾，文火熬，三滾三晾。福寶守著，一守一個準兒。長生說，這娃看火候，比藥鋪裡的夥計還穩。娃心裡有數——火候這東西，跟看灶蒸饃一個理，急不得，也涼不得。
長生的方子改了三回。頭一回，化痰的藥重了；第二回，添了溫裡的；第三回，把先生那副養方的分量，一樣一樣往上添。添一回，他蹲在藥爐子跟前守一夜。藥渣不能亂倒。周家老倌說，村裡的老例，藥渣倒在當街，叫人踩，踩走了病氣。福寶每日倒藥渣，倒在院門口的道當中，鋪開，攤勻。一攤一攤的黑藥渣，從里正家門口，鋪出去老遠。
熬到第五日，出了一件小事。
頭三日，里正多是昏睡。醒了喝藥，喝完又睡。屋裡人走路都踮著腳，連咳嗽都拿袖子捂著。第四日夜裡，他頭一回在夢裡叫了個人名，叫的是他過世老伴的名。周家老倌在門外聽著，站了半夜。
後晌福寶煎藥，藥香飄進裡屋，里正忽然睜開了眼，鼻子動了動。藥香是從灶間飄過去的。那一副藥裡，有當歸，有黃芪，還有一小撮陳皮。陳皮是周家老倌家自個兒曬的，三年的陳，掰開一股子香氣。
“這藥。”他說，“跟俺娘當年煎的，一個味。”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房梁，望了很久。周家老倌在外屋聽見了，背過身去，抹了一把臉。周家老倌後來跟福寶說過，里正的娘，是打北邊逃難來的，一雙小腳，挑著一副擔子，把里正兄弟倆挑大的。里正這些年見著逃荒的人，從來不攆。灘上頭一批北佬能落下腳，里正在冊上先畫了押。
那晚，里正喝了小半碗粥，沒吐。打那晚起，藥能留住了。長生的臉色，一日松過一日。他夜裡能靠著椅背打個盹了——先前的幾夜，他連打盹都不敢。
第七日清早，福寶端水進去，里正自己撐著，半坐起來了。
“娃。”他啞著嗓子叫。
福寶過去。里正抬起手，那隻手還是瘦得嚇人，可到底是自己抬起來的。那隻手在半空裡停了停，晃了一下。福寶伸手要扶，里正擺開了。他自個兒把那隻手落下去，落在窗臺上，落在那六顆杏核旁邊。他指著窗戶。
“恁看。”
窗紙透亮，外頭是院牆，牆頭上頭，是一線天。
“俺這些日子，躺著，就想一件事。”里正喘著說，“俺想看看，開春的灘，是個啥樣。堰修起來了沒有，秧下地了沒有。俺這個里正，當了三十年，還沒看夠。”
福寶順著他的手指看出去。窗紙亮，看不清啥，可里正看的不是窗紙，是窗紙外頭那個開春。
“恁看得著。”福寶說，“花還沒開呢。恁得等著。”
里正看著娃，看了半天，笑了。
“等著。”
一個“等著”，里正說得極慢。這兩個字他自個兒說過半輩子——催糧的時候說，等個十日；評理的時候說，等俺想想。這一回，是別人叫他等，他應了。三十年裡正，頭一回把事交給別人，把等留給自個兒。
長生把了脈，出來說，氣續上了，命是保住了。往後的賬，得慢慢還——一冬一春的養，一樣都省不得。
那幾日，里正能靠著坐半個時辰了。他叫周家老倌把木匣捧出來，擱在炕頭，叫他自個兒看得見的地方。爺爺每日進屋，先看匣子一眼，再看人。有一日里正說，匣子恁先拿回去。爺爺搖頭，說，擱恁跟前，俺放心。
回灘前一日，里正能下地了。扶著炕沿，走了三步。三步不多，屋裡人看得眼睛都熱了。長生說，還得養，一冬一春，一場風寒都不能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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