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灘上，年關就在眼跟前了。
灘上的年，有灘上的年的味兒。進了臘月，各家的院子就忙起來了——有殺年豬的，豬叫聲傳出半里地；有炸丸子的，油香飄到官道上。去年過年，沈家一大家子還在寮裡，年夜飯是一鍋好粥，上頭飄幾片肉。今年不同了。今年是新屋裡過的年，頭一個年。頭一個年，叫火進門，一年旺過一年。奶奶說的。
臘月廿三，祭灶。沈家如今是兩眼灶，祭的時候，兩邊一樣地擺——東灶前一碟糖瓜，西灶前一碟糖瓜，灶王爺的像，貼在當間。
“兩眼灶。”奶奶一邊擺一邊唸叨，“一位灶王爺。俺就不信，他老人家還分東家西家。”
小滿跟在後頭，學舌：“一位灶王爺。”小滿跟著學話，逮著一句是一句。兩日工夫，一句話傳遍了灘上——一位灶王爺。莊裡人見了面，都當笑話講。
全家都笑了。娘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得灶間一明一暗。
廿四掃塵，廿五磨豆腐，廿六蒸饃，廿七殺魚。今年過年，家裡樣樣都是雙份的——兩家的灶，備兩樣的年貨，可到了廿八往一塊兒並的時候，又併成了一攤。劉氏剁餡，娘和麵，案板響成一片。大丫杏兒滿院子跑，兜裡揣著炸的酥角，跑一路掉一路渣，豆豆跟在後頭舔。小根從門縫裡擠進來，眼巴巴瞅著案板。劉氏抓一把酥角塞進他兜裡，叫他回去跟家裡說，晌午把盆端過來，兩家一道和麵。
廿九那日，宋先生親自過灘來了。
先生過灘，是頭一回進沈家的門做客。腳上一雙棉鞋，鞋幫上沾著灘泥。進門先在院裡跺了三回腳，才跨門檻——怕髒了沈家的新屋。
先生夾著一卷紅紙，是來寫春聯的。堂屋桌上鋪開，先生挽了袖子，研墨，懸筆，寫一副，晾一副。爹在邊上給扯紙，扯得又輕又慢，生怕扯歪一個角。研墨的是福寶。娃坐在凳上，硯臺擱在桌上，兩隻小手攥著墨錠，慢慢地磨，不敢使大勁。先生看了，說，磨墨跟熬藥一個理，慢火出好墨，急火出黑水。
頭一副，貼大門。上聯下聯先生寫完，橫批四個字——五穀豐登。
“沈家的門，配得上這四個字了。”先生擱下筆，說。
第二副，寫的是倉房。第三副，先生頓了頓，問爺爺：“寮上，貼不貼？”
老寮還立在田頭，如今擱農具、看田歇腳。寮空了半年了。農具掛在牆上，屋頂的草苫入冬前新換的，裡頭的炕留著，怕夜裡看田的人受涼。爺爺隔些日子就走過去一趟，繞寮轉一圈，再走回來。
“貼。”爺爺說，“來路那門，也得紅。”
先生就又寫了一副小的。寫完，先生看著那副小聯，說：“這副的字，俺寫得最用心。”
年三十清早，爹自個兒去貼那副聯。漿糊是白麵打的，拎著去的還溫。爹把聯貼上寮門，一邊比了三回，退後三步看了看，又上前抹平了。
年三十，天擦黑，全家換新衣。新衣是娘和劉氏她們趕著年前縫的，娃們一人一件，男娃青布，女娃花布。福寶的是一件紅襖，布是奶奶趕集扯的，說紅避邪，娃穿正好。
頭一件事，不在飯桌上，在那面牆跟前。
爺爺淨了手，點了三炷香，領著全家，一家一家地站到堂屋正壁底下。紅契在上，判文在左，新冊抄頁在右，三張紙，掛在牆上，香頭的一點紅，一明一暗。堂屋裡靜，灶間的火噼啪響。大人站前頭，娃們站後頭，都踮著腳，沒人出聲。這是沈家的規矩，去年起的——年夜飯前，先敬紙，後敬人。
“這是地的來路。”爺爺說，“磕頭。”
十七口人，從爺爺起，一個一個作揖磕頭。福寶磕下去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三張紙。紅契上的朱印，一年多的煙燻，邊上黃了，當中那一方紅，還是紅的。
敬完了紙，再敬灶。兩眼灶的火都旺著，鍋裡的水滾著。奶奶往灶膛裡添糖瓜，唸唸有詞，說的還是那句老話，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北邊的話，南邊的灶，一句不隔。添完糖瓜，奶奶又攏著手作了一回揖。這個動作她做了幾十年，熟得很。早年間逃荒道上，紙的灶王爺像都尋不著，奶奶拿塊炭在寮牆上畫個圈，對著圈作揖。如今像正經貼上了，奶奶作的這個揖，跟從前一個樣。
年夜飯擺在堂屋，兩張桌子拼成一張長的。
菜是兩家合的。東灶出的，一碗豆腐燉魚，一碗臘肉蒸芋頭；西灶出的，一盆白切的雞，一盤圓子。當中一大盆餃子，是晌午兩家的女人圍著包的，一個褶一個褶，捏得都不一樣，下了鍋，撈出來分不清誰是誰的。一盆魚，魚是今年稻田裡養的。一碗豆腐，豆是自家地邊的。雞是今年開春的雞苗，養了一整年，肥壯壯的。一桌子菜看過去，樣樣是從自家地裡長出來的——這頓飯，吃著踏實。
“分不清就對了。”爺爺說，“吃。”
吃著吃著，話就多起來了。說今年的稻，說明年的田，說灶房裡添了一窩雞崽——抱窩的老母雞抱了一窩，一個沒糟踐。爺爺在飯桌上話少，吃得多。今年的年夜飯，爺爺喝了兩盅——酒是週三伯送的米甜酒。喝完，爺爺臉上見紅，只說了一句：今年，好。
飯桌上，栓子數人頭。從爺爺數起，數到自個兒，十七口。數完了，他指著桌底下：“豆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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