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185章 水口的夜(1)

作者:愛吃什錦雞肉丁的芳菲·19天前

年的味兒還沒散淨,灘上的活就開了工。十五的燈還沒收,工具就齊了。鍬、鎬、杵、筐,各家自帶的,碼在灘頭,一件挨一件,齊齊整整。

正月十五一過,修堰的人就下灘了。這是去年入冬前,廊下議定的事——水口再修一道堰,囤再添一座,埂再加高一尺。廊下那一晚議的事,如今一件一件落地。囤,起了。埂,加高了。就剩這道堰——堰是水口的牙口,牙口不牢,一春的心都懸著。

修堰是大活。周家來了四個,桂家來了三個,齊家趕著牛車送了一車石頭,粥棚舊部的精壯來了十幾個,工賬照老例,一人一頁,長生管記。爹主事,站在水口上喊人;二山管水,先把溝裡的水往邊上引,騰出乾的堰基。飯是各家管各家的,晌午一頓卻在灘上並夥——幾口大鍋一支,蒸饃的蒸饃,熬菜的熬菜。吃飯的時候,爹說了規矩:堰上幹活,酒不許沾;上了堰,手腳都要醒著。

新堰起在老堰的下首,兩道堰,一高一低。石頭是從北山拉的,大的砌底,小的填縫,縫裡灌的黃泥摻了石灰,一杵一杵夯實。砌石頭有講究。大石頭打底,小石頭填縫,一層一層錯著壓,跟砌牆一個理,縫錯開了,石頭咬石頭,咬得住。齊木匠路過看了一眼,說,這手藝,擱屋上是牆,擱水裡是堰。

“頭一道堰,攔洪頭。”爹站在堰基上,跟幹活的眾人說,“二道堰,把水勻開。水這個東西,直著來,是禍;勻開了,是澆田的。”

週三伯蹲在邊上捲菸,聽著,點頭。末了週三伯把煙點上,吸了一口,說:大山這話,說到水的心坎裡了。

福寶跟著在灘上跑。娃的活是送水送饃,提一個籃,從村頭走到堰尾。堰越起越高,娃從堰這頭望那頭,人一溜排開,夯聲一號一號,驚得白鷺一群一群從水田裡起。娃一晌走十幾趟。堰上人喝一口熱水的功夫,也歇一口氣的功夫。長生說,歇氣不是偷懶,是攢勁——一口氣使到底的,撐不到天黑。

二月底,堰合了龍。合龍是最後一道口。口子留在當中,兩頭的堰往當中合,末了一塊石頭下去,爹自個兒扶的,杵了九下。石頭落穩,兩道堰就成了一體。

合龍那日沒辦酒。爹說了,堰是拿命換的口糧,不是拿來看的。當日歇工,各家回家吃飯,明日照舊下田備秧。歇工那晚,爹又去堰上走了一趟。來回二里地,一處一處摸。回來說了四個字:石頭沒白拉。

堰合龍第五日,雨來了。

先是毛毛的,落了一天一夜,沒人當回事。第二日,雨點子密起來,砸得瓦響。第三日,天像漏了。灘上人看雨,各有各的看法。有人說,春雨貴如油,下吧。週三伯不看天,看水——他一日往溝邊跑三趟,回來一回,眉頭緊一回。

溝裡的水,一日一個樣。頭一日,水貼著溝底走;第二日,齊了溝腰;第三日夜裡,爹披著蓑衣出去看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褲腿全溼,臉色不對。爺爺也去了一趟。爺爺看水不看浪,看水的渾清。回來說,水渾了,山裡頭動上了。

“水口的浪,翻起來了。”爹說,“新堰,頭一回吃水。”

當夜,家裡沒人睡。燈都撥亮了。奶奶把娃們攏在炕上,可炕上的娃,沒一個睡得著。杏兒把腦袋蒙在被裡,小滿攥著杏兒的手。蓑衣、燈籠、麻繩,都歸置到了門邊。爹跟娘說了一句:這幾夜,睡著點。娘沒應聲,把爹的蓑衣又緊了緊繩。

三更天,巡堰的石頭一路跑回來,人沒進門,聲先進了院:“爹!堰根滲水!東頭!”石頭進門的時候,一隻腳上的鞋跑丟了,光腳踩在泥水地裡。他說的每個字,都是從胸口裡撞出來的。

爹從堂屋彈出來,抄起牆根的大鑼,一路敲出去。

鑼聲在夜裡傳得遠。鑼聲三停三起。頭一遍敲,是叫人起;第二遍敲,是叫人快;第三遍敲完,鑼聲停了,人聲腳步聲雨聲就接上了。福寶趴在窗上往外看——先是周家的燈出來了,再是桂家的,再是齊家、灘尾的、村口的,一點一點的燈,從各家門裡出來,往水口那邊匯。末了,官道上一溜燈籠火把,彎彎地排出去,排到看不見。

娃的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樣兒,娃見過。三年前的秋末,野地裡,一堆火一堆火,一溜排開,那是逃荒的人家在烤火。今夜的燈,也是一溜。可今夜這一溜,不是各家烤各家的火,是一灘的人,奔一處去。

堰上,燈火底下全是人。爹站在滲水的堰根上,水已經從石縫裡拱出來,拱出一小股渾的,帶著泥。那股水不粗,可渾。渾水帶泥,泥帶走了,堰裡就空了。空一分,塌一分。

“不是塌,是滲!”爹喊,“滲不堵,明日就是塌!裝土!壓!”

麻袋一條一條傳上來。裝土的裝土,扎口的扎口,抬的抬。麻袋在堰上排成兩行,一行往裡傳,一行往外倒。沒人喊號子,可手遞手,快慢一個樣——灘上一起幹過搶收、守過夜的人,手腳都認得手腳。週三伯下了判斷:“往滲眼的兩邊壓,別壓當中。當中的水,給它留個道,引到溝裡去。”兩邊壓,當中留道,這法子灘上人沒幹過,可沒人問一句。週三伯說壓哪兒,就壓哪兒;說留多寬,就留多寬。信一個人,是這些年一樁一樁事攢出來的。

曾老二也在。他扛麻袋,一趟一趟,那條直腿在泥裡一墜一墜,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有人喊他歇歇,他擺手。那條腿在泥裡,比在乾地上還穩——泥認他,他也認泥。

福寶提著燈籠在堰上,給裝土的照亮。雨點子打在燈籠紙上,撲撲地響。娃看著那一溜火光沿著堰排開,看著一袋一袋土壓下去,看著滲出來的水,先是渾的,慢慢變清,變細,末了,剩一線。娃提著燈籠的手,一開始抖,後來不抖了。燈是給人照亮的,娃想,只要燈不滅,裝土的人就看得見,麻袋就壓得準。這一夜,娃的燈,沒換過手。

天矇矇亮的時候,滲眼堵住了。堵住的那一刻沒人喊。壓下最後一條麻袋的人,直起腰,看著水線一點一點往回縮,看著看著,腿一軟,跪在堰上——是乏的,也是松的。

爹在堰上坐著,渾身泥水,懷裡的鑼還抱著。眾人也散散地坐了一堰,沒人說話,就聽水聲。老堰洩水的聲音轟轟的,二道堰勻開的水,規規矩矩進了溝。東邊的天,一點一點泛灰。老堰的洩水聲,一陣大一陣小,像喘勻了氣的人。

“成了。”週三伯說。

眾人就都笑,笑得東倒西歪。笑聲啞,可真。有人笑著笑著,就地在泥裡坐了下去,不起來——不是不想起,是腿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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