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撥大的,第三日夜裡下來了。
這三日,灘上人沒敢松。堰上白日有人巡,夜裡有人守。爹把鋪蓋搬到了堂屋,說夜裡聽著近。
後晌天就沉了。山那邊悶悶地響,響了半日,不見雷,也不見閃。週三伯立在堰上聽了一陣,說:“上頭的雪水下來了。”灘上人不懂“雪水”的講究。週三伯說,山裡頭去年的雪,壓了一冬。開春日頭一曬,雪化水,水趕水,全朝溝裡擠。擠到山口,攏成一股,就是洪頭。洪頭不講理,講的是勢頭——頭三天看天,後三天看山。
半夜,洪頭到了。先是溝那頭一聲悶響,跟地底下擂鼓似的。跟著,水聲就變了——從嘩嘩的,變成轟隆的。狗全叫起來了,灘上各家的燈,一盞一盞地亮。
爹帶著人在堰上守了一夜。福寶沒讓去,娃在屋裡,隔著窗聽。水聲跟白日的不一樣,白日的水聲是流,這一夜的水聲,是湧,一陣一陣,拍在石頭上,悶悶地撞。娃睡不著。娘坐在娃身邊,一下一下地拍。拍著拍著,孃的手停了——娘也在聽。灶膛裡留的火,一明一暗。奶奶坐在炕頭,捻著佛珠,沒出聲。這一夜,屋裡的靜,跟外頭的響,是兩頭的。
天亮,雨停了。
一家人跑上堰。路上的泥沒過腳面,沒人管鞋。上了堰,風一撲,雨後的涼氣裡帶著一股土腥。福寶站到堰頭就站住了——
溝裡的水,黃滾滾的,跟燒開了一樣翻。老堰洩洪的口子全開了,洪頭從老堰上跌下去,砸起一房高的白。可到了二道堰跟前,那股橫勁兒沒了。水漫過二道堰的滾水壩,攤成薄薄一層,鋪出去,順著十幾條溝,規規矩矩地流進田裡。
兩道堰,一收一放。福寶看呆了。頭一年的水口,水是橫著來的,人拿沙袋堵。如今的老堰,是把門的;二道堰,是分水的。門裡攔住橫的,門外分出順的。一收一放,收的是禍,放的是糧。
爹在堰上走了一來回,一個石縫一個石縫地看。看完,他直起腰,跟眾人說:“東頭壓的滲眼,一絲沒動。”守了一夜的人,聽見這句,一個個直起腰。有人把擱在堰頂的杵拿起來,又放下了——不用補的地方,杵就沒用處。人跟杵,都鬆了。
“這道堰,頂得住十年的水。”週三伯拿腳跺了跺堰頂,“頭一回吃水就頂住了,往後俺放心。”說這話的時候,週三伯一腳跺在滲眼那一塊上。眾人跟著他的腳看過去——那一塊的石頭,跟夜裡壓下去的時候一個樣,紋絲沒動。
補堰補了兩日。小缺口填上,鬆動的石頭起出來重砌。小缺口好補,難的是鬆動的石頭——起出來,坑裡的泥掏淨,新石頭墊底,再砌回去。砌一塊,杵九下,跟合龍一個規矩。各家出人,工賬照記。補堰的人裡,有周家的,桂家的,還有灘尾幾家。沒人叫,人自個兒來的。工賬翻開,長生記名,一人一頁。有人打趣說,這賬本都快記成灘上的人口冊了。上首下首誰家的田先過水,爹排的次序,照的是老例——上田先蓄,下田後補,誰也沒爭。
水讓三分,水漫十里,規矩都在水前頭立著。上田蓄水那日,福寶跟著去看。上田的田主蹲在埂上,等水滿了,才開自家的缺口,放給下一家。水一家一家地傳下去,傳到灘尾,日頭還沒落。
第三日晌午,灘上來了輛獨輪車。車軲轆在堰前的土路上吱呀吱呀,一村人都出來看。有認得的,喊了一聲:里正!人群就讓開一條道。
推車的是周家後生,車上鋪著褥子,褥子上坐著一個人,裹著棉被,戴著氈帽,帽簷底下那張臉,還是瘦的,可氣色不是蠟黃的了。
秦里正,病後頭一回出門。
爹迎上去,要扶,里正擺擺手,叫後生把車一直推到堰頭上。後生把車推上堰坡,腳底下打滑,兩邊的人伸手扶的扶、墊石的墊石。里正在車上擺手,叫人別管他,先看堰。
他在堰頂上坐了半個時辰。他坐的那塊石頭,是夜裡壓滲眼剩下的一條麻袋墊的——周家後生墊的,怕石頭涼。
看水。水退了大半,溝裡的水清了,泛著藍。看田。蓄了水的田一塊一塊亮著,跟一面一面的鏡子。看人。堰下補堰的人,光著膀子,號子一聲一聲。他看得慢。看一眼,歇一陣,再看一眼。病過一場的人,眼神比先前沉,也比先前穩。
他一句一句地問,爹一句一句地答。堰修了多長,石頭用了幾車,桃花汛比往年大不大,秧田泡上了沒有。爹答得也慢。堰修了多長,爹說,三百六十步。石頭用了幾車,爹說,五十一車,自家拉了四十車,齊家白送一車。一句是一句,跟對賬似的。
問完了,他不說話了,就坐著看。風吹著他的氈帽簷。日頭照在水田上,一塊一塊地亮。里正的影子落在堰頂,瘦長瘦長的。
看了半天,他說了一個字。
“好。”一個字,落在堰頂上。爹站在邊上,沒應聲,就點了一回頭。這個頭,比一百句話沉。
回去之前,他叫住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給福寶。布包是舊的,洗得發白,四角磨圓了——跟他的木匣一個包法。里正的手在布包上按了按,才遞出來。娃開啟——三顆杏核,窗臺上凍了一冬的。
“俺昨兒,下地了三顆。”里正喘著說,“院裡兩顆,村口學堂前頭一顆。這三顆,恁帶回去。灘是恁家的灘,核,也該有灘上的。”
福寶捧著那三顆核。核凍了一冬,如今捂在布包裡,涼涼的,沉甸甸。娃兩隻手捧著,不敢攥。六顆變三顆,三顆裡頭,兩顆下在院裡,一顆下在學堂前頭。娃心裡過了一遍——這六顆核,分了三處,一處都沒糟踐。
“里正爺爺。”娃問,“出了沒?”
“快了。”里正說,“凍透了的核,土一暖,它憋不住。”爹在邊上聽著,沒插話。里正這話,說的是核,也不光是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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