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認得路了，人也不能閒著。
三月半，秧田下種。
這是沈家在南邊的第三個春天。頭一年的種，是賒的；去年秋裡，自家留了種；今年下地的種，是爹一穗一穗從去年的田裡選出來的，穗大、粒飽、沒病斑，單打單曬，單裝單放，冬天翻曬了三回。選種那幾日，爹天天下田。別人看穗，他看棵——棵壯的，穗才實。一棵上頭，掐一穗，擱掌心掂一掂，夠沉的，留；輕飄飄的，扔。一冬下來，選出的種，裝了兩囤底。
浸種那日，爹掌秤。
一大木盆的清水，種倒進去，好種沉底，癟的浮頭。浮頭的撈出來，沉底的，才算數。撈了三遍，爹抓一把攤在掌心，一粒一粒地看，看得眼都不眨。撈出來的癟種沒糟踐。週三伯說，癟的也是糧，碾了摻糠，餵雞餵鴨。灘上過日子，一顆糧都有它的去處。
“種這個東西，糊弄不得。”爹說，“恁糊弄它一春，它糊弄恁一年。”這話爹去年說不出。去年，種是賒來的，賒來的種，下地手都軟——出一苗是一苗，沒退路。自家選的種，爹的手穩。
週三伯坐在田埂上監著。浸種的功夫，他說得比誰都細——水幾日一換，芽催到一分長下地，下地頭三日的水，深一分淺一分，都是賬。週三伯說得細，記得更細。浸種那幾日，他日日來，來了不進屋，蹲在秧田埂上，掰著指頭算日子。水換了幾回，芽冒了幾分，他心裡一本賬，比長生記的工賬還清。
秧田在灘東頭，二十領曬墊拼起來的芽床，下種那日，全家都到了。爺爺撒的頭一把。爹跟在後頭，一撒一壟，撒得又勻又密。豆芽端著簸箕遞種，小跑著，一頭汗。娘和劉氏抬著種袋，大丫小滿跟在後頭撿灑的種粒。奶奶沒下田，在家蒸了一鍋饃，晌午送到田頭——下種的日子，飯得管夠。
福寶也有自己的種。
娃的那一小袋，是早先從空間裡自留的，一直縫在襖子暗袋裡，冬天貼著娃的身子焐著。前幾日夜裡，娃“睡”了一覺，進去，把種下了。黑土地上，一畦一畦，齊齊整整。娃蹲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沒掐，沒動，出來了。種是頭年空間裡收的，穗頭比外頭的沉。娃留種的時候就記著一件事——外頭的田要種，娃的田也要種，可兩頭的種不能見一起。外頭的種走外頭的門，娃的種走娃的路。
誰也不知道娃的田裡下了種。就跟誰也不知道，院角那棵樹，是從哪兒來的一樣。
下種三日，芽齊了。綠茸茸一層，貼著水面。芽一齊，秧田就成了灘上頭一處綠。路過的人都要看一眼，說一句：今年的芽，比去年壯。
也是這三日里，福寶發現了一件事。
娃清早提水，站在院裡，一抬頭——院角那棵杏樹，枝頭上，鼓出骨朵了。
一顆一顆，比米粒大，比豆粒小，鐵灰色，裹得緊緊的，頂上透一點說不清的紅。頭一年花開前，就是這個樣。娃的心跳快了兩下。去年這時候，娃也數過——那時候滿樹就指頭大幾個苞，末了沒坐住果。今年不同，今年的苞，密。
娃跑過去，圍著樹轉了一圈，又一圈。數了東頭那枝，七顆。數了西頭那枝，數到一半，亂了。數到亂了，娃就重來。重來兩回，還是亂。娃不數了，換了個法子——滿樹的苞，一眼望過去，東頭密，西頭也密。密，就是好事。
“爺！”娃朝屋裡喊，“樹，鼓苞了！”
爺爺出來，揹著手看。看了半天，“嗯”了一聲。爺爺看樹，從不伸手。看苞，看枝，看樹皮。看完了，就“嗯”一聲。福寶懂，這一聲“嗯”，是爺爺的話說完了。
“半月。”爺爺說，“半月，開。”
從這一日起，福寶清早的頭一件事，就是去看樹。娃不摸，不掰，就站在底下看。骨朵一天比一天大，那點紅，一天比一天亮。有一日清早，娃去看樹，發現樹底下多了一圈腳印——杏兒也來過。娃沒說破。樹是全家的樹，誰來看，都使得。
樹在等開春。娃陪著樹等。
樹苞鼓到第七日，官道上出了動靜。
先是栓子跑回來的。他下學，從官道上過，一頭撞進院：“爺！官道上，來人了！好些人！”栓子跑得書包帶子都歪了。他一口氣說完，喘得直不起腰。
爹跟出去看。福寶跟著。
官道上，從北邊過來一小隊人。拖家帶口，包袱皮、扁擔、獨輪車，娃讓大人揹著，老人讓後生扶著。走一步，歇三歇。跟三年前的沈家，一個樣。隊伍裡有個老人，揹著半截麻繩，走兩步，扶一把膝蓋。有個婦人，背上揹著娃，手裡還牽著個。娃的眼睛，從灘上的水田掃過去，又收回來，收回來，又掃過去。
爹站在道邊，看著那隊人走過去。人看見灘上的水田，腳步慢了，眼睛直了，可沒人開口討，也沒人停，慢慢地，走遠了。不是不想討。是這撥人還剩一口志氣——看得見的地，是人家的；看不見的活路，在前頭。他們不肯停在別人家門口。
爹回身進院，出來的時候，手裡拎了一袋炒米，追出去老遠，塞給了隊末一個抱娃的婦人。一句多話沒有。那婦人愣了愣，要還。爹擺擺手，轉身就走。走出幾步，聽見背後那婦人朝隊伍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啞的。爹沒回頭。
回來，爹的臉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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