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茆勘田的第三日，訊息就傳過來了。這三天，灘上人嘴上不說，人人豎著耳朵，等著白茆的信兒——白茆勘成啥樣，柳溪往後，就是啥樣。
傳話的還是桂叔的堂侄。這回他沒喝酒，是正經捎信來的——白茆他丈人託的。他捎信捎得鄭重，褲腳上還沾著白茆的泥。坐下先不喝水，先說事——白茆他丈人囑咐的，這話得一個字一個字帶到。
“勘完了。”他蹲在院門檻上，一板一眼地學，“委勘的是縣戶房一位攢典，姓文，帶四個弓手，兩個書手。進村不喝酒，不吃席，頭一天就把呂家灘的四至走了一遍。”“不喝酒，不吃席”，就這六個字，柳溪人聽出了兩樣東西：一樣是這回動真格的；另一樣是，這個官，跟先頭那位趙德海，怕不是一路人。
“勘出啥了？”
“勘出呂家灘東頭四十多畝，冊上寫的是田，地上看著也是田。可文攢典叫人往下挖了一尺——”
他比了個手勢。
“底下全是沙。那四十多畝，原本是河灘，大前年發水衝的，呂家趁亂把河灘墊了土，報了新墾。當年趙德海手上，這賬就混過去了。這回，文攢典拿舊魚鱗冊一對，河灘是河灘，田是田，一筆一筆，全給摘了出來。”一尺深的沙，把兩年的假，翻了個底朝天。莊稼人的事，說到底，瞞得了人，瞞不了地。
院裡的人倒吸涼氣。倒吸涼氣的聲，齊得很。在座的一多半是開過荒的——墊土報墾這四個字的分量，人人掂得出。
“那四十多畝咋辦？”
“不算新墾，按隱匿田畝論，追繳兩年的租子，另罰一倍。”堂侄咂了咂嘴，“呂家老爹當場就癱了。他家這兩年攀著趙德海的舊路子，沒少佔便宜，這回，一把全吐出來。”佔來的兩年，吐出去的時候，連本帶利。呂家這兩年佔的便宜，灘上人有數——一筆一筆，都在這兒還了。
訊息跟水一樣，當夜就漫遍了柳溪。有人連夜把自家的田埂走了一遍。走完了回來，睡不著的，比睡得著的多。
第二日夜裡，沈家院裡坐滿了人。周家老三、桂叔、齊家的後生，還有灘尾、村東頭幾家墾戶，當年聯名倒趙的舊部，一大半都在。來的人，進門都不空手——這家拎一包炒豆，那家揣幾個鹹鴨蛋。如今這個院，灘上人有事，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兒。三年前，這兒還是個草寮。
“呂家這是自作自受。”桂叔先說，“墊河灘報新墾，這事兒俺都聽過風聲。可——”他話頭一轉，“呂家該罰，俺們心裡又發毛。勘得這麼狠，萬一那把尺到了咱灘上，也這麼挖地三尺，咱這些正經開的田，會不會也叫挑出點啥來？”這話一齣，院裡嗡了一下。呂家是該罰，可人人心裡都有一杆秤：那把尺要是連呂家都挖地三尺，輪到自家，會咋樣？
“俺家的埂加高過。”村東頭一家說，“當年怕澇，埂加了一尺，可那佔的是俺自家的地——”
“俺家開的荒邊角，挨著墳山，怕人說佔了蔭地……”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這些話平日誰也不說——怕人笑話，也怕說破。今夜倒得這麼快，是因為那把尺，眼看就要進門了。爹坐在人堆裡，聽著，不搭腔。末了，都看著爺爺。
爺爺抽完一鍋煙，把煙鍋磕了。
“恁們說的這些，”他說，“俺家一樣不缺。埂，俺家也加高過。邊角，俺家也開過。堰，俺家去年冬天剛修的，還佔了水口的道。”
院裡靜了。這個靜，跟先前那個不一樣。先前是各自發毛的靜，這會兒，是豎起耳朵的靜。
“可俺家還有一樣。”爺爺說，“俺家改一寸地，記一筆賬。加埂，水口簿上有；開邊角，工賬上有；修堰，石頭幾車、人工幾日，長生那本子上一筆一筆寫著。當年核畝，趙德海從俺家划走三十畝，俺們認了，賬上也記著。”
他站起來，環視一圈。
“地是死的，賬是活的。地讓人看不明白的時候，賬能替地說話。明日起，各家把自家的埂、自家的溝、自家動過土的地方，都走一遍。有賬的，把賬翻出來。沒賬的，如今補記，一筆一筆，寫清楚。三天，來得及。”“賬能替地說話”——這話灘上人當晚就傳開了。傳話的人學不全，可都學會了這一句。
“三天咋來得及？”
“來不及也得來得及。”週三伯在人堆後頭開了腔，“當年俺跟恁們說，田是師父，俺這話沒錯。可俺如今再添一句——賬，是田的話。田不會說話，恁們得當它的嘴。”
眾人散了的時候，已過半夜。板凳磕碰的聲，腳步聲，門戶聲，一直響到後半夜。沈家這一盞燈，熄得比誰家都晚。
爹收拾院裡的板凳，收到最後一張，發現爺爺還坐著。
“爹，睡吧。”
“柳溪的事，”爺爺說，“得給里正遞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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