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前,官道上過來一行人。灘上人這天都沒下地。人不下地,眼睛全在道上——一行人打官道那頭過來,灘上靜靜的,只有秧田裡的水聲。
前頭兩個弓手開道,中間一頂舊油布轎,後頭跟著書手兩個,一人背夾板,一人背算盤。到灘口下轎,走出來一位——四十來歲,瘦,青布直裰洗得發白,袖口磨了邊。手上沒核桃,沒扇子,就攏在袖子裡。灘上人後來傳他的模樣,就一句話——不像個官,像個賬房先生。
“戶房攢典,文敬山。”他拱了拱手,“奉縣諭,重勘新墾。哪位是沈家當家的?”
爹上前一步:“俺。沈大山。”
“久聞。”文攢典點點頭,“白茆的事,恁們聽說了。俺把醜話說前頭——俺這回勘田,一不喝水,二不吃席,三不看人情。尺下無親。”“尺下無親”四個字,他咬得很清。說完了,眼睛從爺爺臉上掃過去,在爹臉上停了停——這一停,是掂量。
“中。”爺爺說,“恁的尺要是直的,俺家的飯都管。尺要是歪的——”
爺爺頓了頓。
“俺家當年,跟歪的尺打過官司。”
文攢典看了爺爺一眼,沒接這話,擺擺手,開勘。一個不喝,一個不請。兩邊都把架子端住了,剩下的,就看地和冊。
勘田的規矩,先對冊,後走地。
書手把冊子攤開,架在田埂邊一塊平石上。那塊平石,是頭天夜裡爹叫二山搬去的,洗了,曬了,平平整整。冊子擱上去,四角都不晃。新魚鱗冊,墾戶沈氏,田四百零七畝,四至、溝渠、埂路,一條一條。文攢典站在冊子邊上,念一條,爹帶路,走一段。
東至官溝,走。溝沿的界樁,一根一根驗。樁上頭是老樁,字都風淡了,底下壓著棗木暗橛——爹蹲下去,扒開土,露出來給他看。走地這活,看著輕省,其實磨人。一條埂一條埂地過,一步不省。日頭從東頭爬到頭頂,才走完兩面。
“暗橛?”文攢典蹲下來,看了看,“啥時候砸的?”
“前年。頭一回核畝之前。”
文攢典拿尺量了樁到橛的距,又翻冊子,冊上小字注著“樁下三尺,棗木橛”。他沒言語,起身,接著走。可他起身的時候,把那頁冊子折了個角。
南至墳山腳。蔭地十七畝,當年劃出去的,如今還是荒著,一棵樹沒栽,一鍬土沒動。那片荒坡,三年的茅草,齊膝深。風一過,草浪一層推一層。一家人打坡前過,誰也沒多看一眼——可誰心裡都有數,那兒躺著十七畝。文攢典看著那片荒坡,問:“這地,恁家沒動過?”
“沒動。”爹說,“劃出去的地,俺們不碰。”
“可惜了。”
“不可惜。”爹說,“划走是划走,佔了是佔。俺家分的清。”
文攢典又沒言語。可這一回,他往冊子上落筆的時候,筆頓了頓。
走到水口,是最要緊的一處。兩道堰,新的在下首,石縫裡的泥還沒長滿草。這一處,爹走了三年。堰上的每一塊石頭,他都摸過。如今領著人走,腳步不快,也不慢。文攢典圍著堰走了兩圈,問:“修堰,佔沒佔官溝的道?”
“佔了。”爹說。
弓手和書手都抬了頭。文攢典眉毛動了一下:“佔了?”
“佔了,記了賬。”爹回身,“石頭,把簿子抱來。”
石頭一直抱著個布包,站在後頭。聽見喊,上前,把布包解開——水口簿。石頭把簿子遞上去,手心朝上,託著底——遞祖宗牌位,也就是這個遞法。爹翻到當年那一頁,雙手遞過去。
“當年核畝,趙德海把俺家水口這邊的三十畝,以排澇道加寬的名目划走了。官溝加寬,是官家的令,俺們認。賬在這裡,划走多少,溝寬幾尺,四鄰的押字,都在。”爹指著新堰,“這道新堰,起在划走的地界裡頭,俺家的地,往外讓了三尺。堰根到官溝,留的道,比當年劃的還寬了半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