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194章 一埂一埂(2)

作者:愛吃什錦雞肉丁的芳菲·19天前

文攢典接過簿子,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看一頁,抬頭看一眼地;看一頁,再看一眼地。冊是紙上的地,地是長出來的冊。他一頁一頁地對,像在給兩地牽線。

看了半晌,他叫書手拿舊冊來對。兩本冊子攤開,一條一條核。日頭偏西的時候,全部核完。

書手在冊上寫勘語。文攢典口述,書手落筆:田四百零七畝,冊地相符,四至分明,溝埂有記,無差。

寫到“無差”兩個字,文攢典自己接過了筆,描了一遍。他描得很慢,一筆一筆。描完了,把筆擱下,末了說:“這兩個字,俺描的時候少。”

“沈家叔。”他合上冊子,頭一回鬆了口臉上的皮,“俺跑遍湖州兩個縣,勘了十一處墾灘。冊地對得上的,恁家是頭一個。對得一絲不差的——”

他把那本水口簿遞還給爹。

“就恁家。”

爹雙手接簿子的時候,手有點抖。三年了。這一本簿子上,划走的三十畝,讓出去的三尺,一筆一筆,全是當年咬著牙認下的。當年認的時候,誰想過有一天,這些“認虧”的字,會替這個家把尺撐直。一家人站在灘口,看那頂舊油布轎往村東去。轎子走遠了,爹還捧著那本簿子,站了半天,才收回懷裡。

一家人送文攢典一行到灘口。

臨上轎,文攢典站住,回頭看了看這片灘。水田一片一片,秧苗新插,綠茸茸的浮在水上。他看的這一眼很長。看水,看埂,看灘尾那一溜新屋。他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俺在戶房二十年,見過的冊子多了。”他說,“窮人的冊,是保命用的。恁家這一套——”

他想了想措辭。

“是過日子的。”

轎子抬起來,往村東去了。後頭還要勘周家、桂家、齊家,一家一家,勘完柳溪,再往山南。

當夜,沈家吃了頓安生飯。這頓飯,吃得比往常都香。沒人說勘的事,可人人都多添了半碗。

飯桌上沒人提白天的勘。倒是栓子憋不住,把“無差”兩個字寫了七八遍,寫在瓦片上,給豆芽看,給小滿看。小滿不識字,可她會念,奶聲奶氣地念“無——差——”,念一遍,笑一遍。豆芽把自個兒寫的那片瓦收進兜裡,說往後再寫。栓子說寫,今夜就寫。

夜裡,福寶起來喝水,看見堂屋沒點燈。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牆跟前立著個人影。是爺爺。

他站在那面牆底下,四張紙,在月光裡模模糊糊地掛著。爺爺不看紙,就那麼站著,煙鍋拎在手裡,沒裝煙。他站的樣子,跟當年站在老寮門口一個樣——都是空著手,都是看,都不說話。

福寶走過去,挨著他站住。

“爺。”娃小聲問,“今兒個,贏了?”

爺爺半天沒應。末了,他伸出手,隔著月光,在那張最新的紙上虛虛地摸了一下。

“紙不哄人。”爺爺說,“當年老葛跟俺說過這話。俺那時候不懂——紙就是紙,咋哄人,咋不哄人。”

他把福寶往懷裡攬了攬。

“如今懂了。人哄人,哄得了一時。紙擱在那兒,十年二十年,誰來都能看。誰在紙上下了功夫,紙就替誰說話。”這話是老葛的,繞了三年,從爺爺嘴裡又落回來。落回來的時候,爺爺是懂了的。

爺爺末了說:“睡去。明兒,還下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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