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的勘，比白茆順當。
周家、桂家、齊家，一家一戶，三天勘完。各家這回學了乖，賬本子全翻出來了，埂上溝邊，走一處，對一處。周家老三家的埂，加高那年記在灶王爺後頭的牆縫裡，他娘翻出來一張煙熏火燎的紙條，文攢典看了，難得地笑了一下，叫書手抄錄在冊。那張紙條，煙燻得黃，字都洇了。文攢典拿在手裡看了半天。就為這一張爛紙，周家那三尺埂，量出來了，一分不差。
柳溪十二戶墾田，全數無差。訊息在灘上傳開，人們見面頭一句話，從“勘成啥樣了”變成了“恁家無差了吧”。“無差”兩個字，成了柳溪人這幾天最體面的招呼。
文攢典走的那天，在村口跟爺爺說了最後一句話：“山南那邊，怕是要出些事。那幾個村的冊，亂。”他頓了頓，“俺要能說了算，就照恁們柳溪這個樣子，全縣的墾冊，重造一遍。”
這是後話。可這句話，爺爺記下了。
勘完了，就是等。等縣裡的勘冊造齊，等府裡的定議，等那張真正的告示。這一等，等了一個多月。一個月，說長不長。可這一個月裡，灘上人幹活都比往常輕——不是手上輕，是心上輕了半邊。勘完了，賬對了，剩下的，聽天由命。
秧都返青了，薅過頭遍草，田裡的水映著天，一片一片的亮。灘上的人該幹啥幹啥，可誰都曉得，各家心裡都吊著一件事。福寶天天清早看青杏——杏長到指頭肚大了，硬硬的，青得發白。娃跟樹說：“恁慢慢長。恁跟俺們一起，等信兒。”娃天天去看，是真真切切的。杏一天一個樣。娃心裡有本賬：樹在長，信在路上。兩下里，都在往熟裡走。
信兒是五月末來的。
先是長生從縣裡回來。他如今一旬總要去一趟濟生堂，坐兩天櫃，順便給里正抓藥。這回他一進院，沒放下藥箱，先從懷裡掏出一卷紙。那張紙，他是揣在懷裡最貼肉的那層拿回來的，紙角都讓汗浸軟了。
“先生抄的。”他說，“府裡的定議，縣裡今日張榜了。”
一家人圍著燈。長生念。燈芯挑了兩回。長生念官樣文章，跟念藥方一個樣，一味一味地過，不糊弄一個字。
那紙上抄的是府照會的全文，官樣文章，繞來繞去。可繞到末尾，幾句是實的——
“……清溪縣及鄰縣新墾田畝，勘畢造冊在案。墾荒免稅三年之令，著照舊例，一仍其行。重議之條，罷議。各墾戶所免稅畝，以勘定實數為準，墾成之日起算，三年為期……”
唸完了，堂屋裡靜了片刻。這個靜，灘上人這一個月守慣了——先頭的靜是懸，這回的靜，是等一個字落底。
娘先出的聲：“照舊？”
“照舊。”長生說，“免。三年，照舊。”“照舊”兩個字，長生唸了兩遍。第二遍，是替全院人唸的。
奶奶一聲“阿彌陀佛”，念得又長又顫。劉氏扭頭進了灶間，出來的時候眼圈紅的，手裡端著一盤炒豆，挨個兒分。分到福寶跟前，多塞了一把，捏了捏娃的手。栓子抓了一把豆就往外跑，跑到院裡，衝著滿村的燈喊：“免稅照舊——”
喊出去半條街的狗叫。喊聲狗聲混在一處，把個安穩了三年的村子，喊出了過年的動靜。狗叫聲裡，好些家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都是出來聽信兒的。
後來幾天，信兒一點一點地拼全了。
葛書辦託人捎來的話，把裡頭的曲折說明白了：重議墾政的摺子，是戶部有人上的，說南邊免稅三年，國庫短了收入，北邊賑濟轉不動。兩下里爭了一個多月。末了是府裡呈上去的勘冊起了作用——重勘出來的隱匿田畝，一縣幾百上千畝，追繳的租子罰款，把窟窿補上了一大塊。上頭一看，賬能平，令就不必動。這話傳到灘上，莊稼人嚼了三天，末了嚼出一句糙理——天上打架，地上遭殃；地上把賬擺平了，天上就不打了。
“說白了，”胡三後來在廊下，把這話嚼給爹聽，“是各家的田，各家自己乾淨的，保住了各家的令。呂家那些佔便宜的吐出來的，正好填了朝廷的虧空。”
他嘖了一聲：“這買賣，做公道的人，賺了。”
宋先生那邊，還有一句。他在縣裡文會上聽來的——府尊在堂上說了八個字：民不欺畝，官不欺民。
先生把這話寫在信末，又自己添了一行：與諸位共勉，與沈家共賀。先生的信，念給全家聽。唸到末一行，爺爺叫再念一遍。唸完了，他把信折起來，說：“收著。”
信兒落定的第三日，下雨了。
入夏頭一場透雨，嘩嘩地下了一天一夜。田裡的水滿了，溝裡的水漲了，屋簷的水線一根一根，把院子砸出一片水花。這場雨，灘上人等了一春。雨點砸下來的時候，好些人跑到簷底下站著，伸手接雨。接住了，也不知道該幹啥，就是想接一把。
雨停那天，天洗得瓦藍。
灘上的人又聚到沈家院裡來了。這回不是來問計的，是來道喜的，順帶著，把一個話頭端了出來。道喜的人，一撥接一撥。往年這個時節，人是各家忙各家的；今年，這一個月把人熬得，都願意往一塊兒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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