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爺爺上南山了。
同去的，有爹，有周三伯，有二山。福寶也要去，爺爺沒攔，把娃拎上牛背，牽著走。栓子和石頭放牛似的跟在後頭，小滿跑得慢，讓娘拉住了，站在院門口哭了兩聲，被奶奶用一塊糖糕哄回去了。牛走得慢，一步一搖。福寶騎在牛背上，看灘一點點小下去——水田一格一格，跟蓋在地上的印子似的。娃長這麼大，頭一回從這個高處看自家。
官道過了，水田過了，上坡。
坡是真荒。齊腰的茅草，草底下探頭的是石頭。走了半里，才踩出一條牛蹄子道來，歪歪扭扭，通到半山腰一片緩坡上，就斷了。道斷了，人沒斷。爺爺在前頭，拿一根樹枝撥草，一步一步探。褲腳讓草葉子拉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週三伯到了地方，不看山，先看天，再蹲下。
他拿隨身的小鐵杖往土裡插。插一下，拔出來，捻捻土。挪三步，再插。從坡頂插到坡腳，插了十幾處，臉上的褶子越插越深。那根鐵杖是週三伯的老物件，鐵頭，木柄，讓手磨得發亮。這杖跟了他一輩子，哪塊地底細咋樣，杖比他先知道。
“咋樣？”爹問。
“薄。”週三伯說，“上頭一層浮土，不到一拃。底下就是石骨子。水存不住，肥掛不住。”
他站起來，往坡下望了望，又往坡上望了望。
“這片坡，頭人早年放過羊，後來羊都不來了。種稻？瞎話。種麥？瞎話。種豆都夠嗆——豆再潑辣，也得有四指土。”一坡的人，都不言語了。風把茅草吹得倒向一邊，像給這片坡嘆氣。
二山咂了咂嘴：“那來看啥？白跑。”
爺爺沒言語。他不看土，看石頭縫。
半山腰有一溜舊石埂，塌得只剩一截一截的根，縫裡長著草。爺爺走過去，蹲下，扒開草——石埂縫裡的土，是黑的，潤的，攥一把，能捏成團。老埂是人壘的。人壘過埂的地，隔多少年，土還記得。
“三伯。”爺爺叫，“恁來看這個。”
週三伯過去，扒拉兩下，愣了。
“這是……老埂。”他說，“有人在這兒壘過地。”
壘過地的地方，土就順過。土順過的地方，存得住東西。週三伯順著那溜老埂走了半里地，越走越慢，末了，在兩塊大石頭中間站住了。
那石頭縫裡，長著一棵樹。
不是松，不是雜木。是一棵杏樹。野的，歪著長，一人多高，樹皮皴裂，可枝頭上，掛著果——指甲蓋大的青杏，七八顆。青杏小小的，可那是杏。這一坡的荒裡，就這一處結著果。
一坡的人都圍過來了。
“南山上有杏？”二山不信，“誰種的？”
沒人種。週三伯繞著那棵樹走了兩圈，掐了片葉子，搓了搓，聞了。
“山杏。”他說，“早年這片山，興許有人栽過，興許是鳥銜的核落在這兒。反正——它活了。沒人管，沒人澆，石頭縫裡，它活了，還掛了果。”
他回頭，看著爺爺，看了半天，忽然咧開嘴，露出剩了一半的牙。
“老哥。”他說，“恁瞅這片坡，跟恁家院角那棵，是一個理。”週三伯說這話，眼睛沒看樹，看爺爺。一坡的荒，一棵樹，兩個人對著一句話，都咂出了別的味兒。
爺爺沒應聲。他蹲到樹根邊，扒開草。根邊的土薄，可那條主根順著石縫往下鑽，看不見頭。扒完了，他才直起身。
爺爺站在那棵野杏樹邊上，往坡下看。
坡下，是一整片灘。水田接著水田，綠的。新屋的屋脊，糧囤的尖，都在綠裡頭。再遠，官道一條線，官道上那天有個趕路的，小小的一個點。從坡上看灘，是小的。三年的汗，從這兒看，就一片綠。可這一家人都知道，那片綠裡，一埂一埂，全是賬。
”。深越得扎它，旱是越，土薄是越。賤，西東這杏。結年年，旱年年。杏有上坡，邊北們俺可。啥賠啥種，旱天，薄土“，說爺爺”。坡的樣這是的多，邊北們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