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前五日，苗床醒了。
頭一根冒紅芽的，還是畦頭那兩棵凍核苗——里正家那三顆核出的。跟著，兩畦苗陸陸續續地動——芽苞松鱗，枝皮轉青，末了，梢頭上頂出小米粒一樣的紅芽。紅芽一日一個樣，先是米粒，過兩日有豆粒大，再過兩日，鱗殼裂開一線，露出裡頭蜷著的嫩葉尖。
地氣也動了。清晨的圃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貼著地皮走，日頭一出來，就散了。週三伯說，這就是地醒了——“地跟人一樣，睡了一冬，先出氣兒，再睜眼。”
週三伯來看了三回。頭一回，蹲在畦邊看了半晌，沒言語，走了。第二回，帶了根秫秸，在畦裡東西南北插了四個點，說再等等，“醒要醒得勻。一畦裡十個醒的睡九個，起苗就傷了睡的”。第三回，他蹲在畦邊，挨棵挨棵地扒根邊土看，看完，直起腰，說了句行話：“全醒了。可以起苗。”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起苗前兩日，圃裡別澆水。土潮了，土團掛不住；土太乾，根又傷。今兒明兒，就這麼晾著，不幹不潮，正好。”爺爺點頭，讓人在圃邊插了圈籬笆，雞鴨一概攔在外頭。
起苗前，先分棵。
這是週三伯的規矩。他把苗床掃了一遍，按高矮、按根腳，分成兩等——根粗、芽壯、皮色油的，是一級；細弱些的，是二級。分的時候他不用量，一搭手就知道，苗在他手裡過一遍，往左放的是一級，往右放的是二級，快得很，可誰也沒見他放錯過一棵。
“咋分恁快？”二山問。
“三十年分秧分出來的。”週三伯說，“眼是尺，手是秤。莊稼人這兩樣傢伙什，越使越準。”
分完，教起苗。爺爺、爹、二山，一人一段，跟著他學：起苗不能用拔的，得拿小鏟離根三寸下鏟，斜著進，帶土起，根上的土不能抖散。
“苗這東西，”週三伯說，“頭三年的命，一半在根上。根上帶的土，就是它從孃胎裡帶來的口糧。抖散了，重新緩，緩得慢；帶著，栽下去就接上勁兒。”
爹學得最上心。他起了十棵，週三伯驗收，扒開一棵的土看根，點頭：“中。大山這手穩。”爹咧嘴笑了笑，又蹲下去接著起——他起出來的苗，土團一個是一個，圓的，實的，跟模子裡脫出來的一樣。
分到末了，週三伯蹲在畦中間，眉頭動了一下。
“這幾棵，”他指著當中的七八棵，“咋比旁的高些？”
福寶正端著水盆在邊上，心裡咚了一聲。
那七棵，是娃的。
前兒夜裡，娃“睡”了一覺，進了娃的田。稻畦邊那條溝裡，七棵杏苗，長了一冬，根邊的土都拱起了裂縫。娃挨棵看了，棵棵粗壯，根腳發旺，是外頭苗床裡挑不出來的好苗。外頭的苗睡了一冬，它們也睡，可它們睡在娃的田裡，那地氣，比外頭的足。
娃把它們一棵一棵起了。起的時候照著週三伯的法子——離根三寸，下鏟，帶土。起出來，根上的土團一個是一個，沉甸甸的。
娃又照著外頭移栽的老法子，把每棵的梢頭掐了——打頂。掐了頂，樹不發虛長的梢，勁全往根上走。這法子週三伯說過，娃記著呢。
末了，娃把七棵苗，混進了外頭苗床的中間。苗打完了頂，高矮跟外頭的一級苗，齊了。根上的土，都是土，誰也認不出誰。
娃把這一切做完，心裡咚咚地跳——不是怕，是那種藏了一件大事的、又脹又滿的跳。滿山的樹裡，有七棵是從娃的田裡出來的。它們往後長成什麼，結什麼果，除了娃，天地間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咋高了些？”畦邊，爺爺也在看那幾棵。
“去冬雪厚。”爺爺想了想，說，“這一片畦當腰，背風，雪捂著，興許就多長了一茬。”
“唔。”週三伯扒開一棵的根邊土，看了看，忽然咂了一聲，“這根……好根。鬚子密得跟鬍子似的。老哥，恁家這畦土，養人。”
他沒再深究。莊稼人不跟好根過不去——根好，就是天幫忙、地給臉，問那麼多做啥。
福寶端著水盆，手心裡出了汗。娃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胸口發熱。可娃臉上什麼都沒有，娃就是端著盆，站著。
夜裡，娃又“睡”了一覺，進了田。那條起過七棵苗的溝，空了一半。娃蹲下來看——溝裡的土，還是潤的。娃想起這七棵苗打頂時掐下來的七個梢頭，當時娃把它們埋進了溝尾的土裡。如今扒開一看，梢頭蔫了，可梢底下那兩個芽眼，還鼓著。
娃把土輕輕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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