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後半夜,沈家院裡就點起了燈。
起苗,捆苗。燈下,爹和二山把假植的苗一棵一棵起出來,根上的土團用溼草裹了,草外頭拿草繩鬆鬆地纏兩道。一級苗一百零一棵,二級苗二十五棵,分開碼,碼進四架獨輪車的筐裡,苗挨苗立著,上頭再苫一層溼草苫。石頭拿他的藍布賬本,碼一層,數一層,數完在賬上畫槓。
“一百二十六。”石頭報數,“一棵不少。”
水桶、糞筐、鋤、鏟,裝了另外兩車。奶奶和娘、劉氏連夜蒸饅頭,蒸了兩屜,裝進笸籮,又切了鹹菜裝了四罐。奶奶往筐裡塞那把長頸的銅瓢——舀水的,用慣了。
二月十九,辰時,日頭從東邊山尖上冒出來的時候,南山的坡腳下,站滿了人。
周家來了四個,桂家三個,齊家兩個,加上沈家自己人、豆芽,攏共二十一個。鋤頭、鐵鏟、水桶、糞筐,沿著坡腳擺了一溜。撥出的氣都是白的,可人人臉上都是熱的。
週三伯站在最前頭,把一捆苗扛上肩,說了今日的章程:
“三樣規矩。頭一樣,一級苗上三層埂以裡的好埂,二級苗四外邊角。第二樣,一棵配一桶水,栽下去,水要澆透,一桶不能省。第三樣——”他頓了頓,環視一圈,“栽一棵,是一棵。手底下糊弄樹的,俺看見了,請他下山。”
沒人笑。這坡上的人,都是看著這道坡荒了三十年的人。
上山。
第一棵,是爺爺栽的。
就在半山腰,那棵野山杏邊上,隔著一丈,有一個去年挖好的坑,餵了一冬的青草,土是油黑的。爺爺把第一捆苗解開,揀出一棵,蹲下去,扶正,填土。填一層,按一層,按得實實的。末了澆水,一桶,慢慢澆,水滲盡了,再培一層鬆土。
栽完,爺爺拍拍手上的土,看著那棵苗,又扭頭看看邊上一人多高的野山杏。
“這棵是頭一個來的。”爺爺說,“往後,它是老大。”
日頭一竿子高的時候,滿坡都是人了。
一層埂一層埂地栽。挖坑的挖坑,遞苗的遞苗,扶苗的扶苗,澆水的從坡腳的堰塘裡挑水上來,一副擔子一百多斤,漢子們的脊樑溼了幹,幹了又溼。石頭不上手栽,他挎著那本藍布賬本,滿坡跑,一個坑一個坑地點,記號記得飛快——爺爺定的,“栽一棵,點一個。到天黑,俺要個實數”。
豆芽的活是發苗。他守著獨輪車,喊一號發一棵,根上的溼草解開,土團託在兩隻手裡,穩穩地遞過去,一棵是一棵,沒有一團的土是散的。
栽苗有栽苗的講究。週三伯來回巡,看見誰填土填得潦草,蹲下去,扒開重來,一邊重填一邊說:“根要順,不能窩。窩了根,樹三年緩不過來。”齊家後生栽頭一棵,土按得急了,讓他逮個正著。週三伯沒罵,就讓他扒開,自個兒看——根窩在土裡,蜷著。後生紅著臉,重栽了三回才過關。再往後,他那一段的苗,栽得比誰都細。
福寶的活,是給栽好的苗培土。
娃端著小簸箕,跟在爹身後。爹栽,娃培。培到晌午,娃的小手黑黑的,指甲縫裡全是土。娃培得比誰都細——每一棵,娃都多培一捧,尤其是那七棵,娃認得它們,雖然它們跟別的苗長得一個樣。娃給它們培土的時候,心裡跟它們說:恁們到家了。
晌午,飯送上山。
奶奶和娘、劉氏蒸的大饅頭,一人兩個,就著鹹菜,堰塘裡的水,用大木桶抬上山,舀著喝。漢子們蹲在埂上,吃得香,說話聲比飯碗還響——
“哎,這苗栽下去,幾年掛果?”
“三年。”週三伯咬一口饅頭,“前三年,長樹。後三年,掛果。往後,一年比一年多。”
“三年……”周家老三扒拉指頭,“那也得等三年。”
“等啥等。”桂叔在後頭接話,“恁家灘上的稻,不也是等出來的?三年前恁擱這兒睡覺,如今恁擱這兒栽樹。這坡三年後啥樣,俺們今兒個看不見——娃們看得見。”
周家老三不吭聲了,悶頭扒飯,扒完,起身,又扛起了鋤頭。
福寶蹲在埂上啃饅頭,往下看。坡腳的官道,細得像一根草繩。道上有人走,小小的一點一點,往南的多。娃看了幾眼,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了。
。風了起,時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