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長生的屋,夜夜亮燈。
孫掌櫃年前給了他一張書單,七部方書,三部他讀過,四部沒讀過。爹初四就去了一趟縣裡,濟生堂沒有的書,託胡三從府城書鋪子裡淘舊書。初八,胡三把書捎來了,四部,書頁都黃了,有一部還缺了封皮,有一部上頭還有前頭主人的批註,蠅頭小楷,密密的。
“舊書便宜,字沒錯。”胡三說,“俺一個跑腿的,就懂這個——東西對不對,不看新舊。”
爹付書錢的時候沒還價。回來的車上,爹把四部書拿自己的舊棉襖裹了,揣在懷裡,像揣著什麼怕凍著的東西。
長生夜夜讀到三更。燈下,他先讀,再用炭筆在紙上抄要點,抄完對著燈背,揹著揹著,嘴唇不動了——那是背進去了。爹起夜,從窗根過,站一會兒,走開。第二日,長生的燈油碗,換成了大一號的。又過兩日,燈芯也換了,捻得亮些。誰也沒提這事,長生也沒問。
也是正月裡,豆芽進了長生的屋。
是福寶領進去的。初一那天長生往灶間看的那一眼,福寶記下了。初三,娃把豆芽拽到長生屋裡,開門見山:“哥。恁要進去了,恁教俺們認藥。恁走了,俺們認得的,還能接著認。”
長生看著眼前兩個娃,一個七歲,一個十歲。
“認藥不比認字。”長生說,“藥認錯了,是要出人命的。”
“那就不錯。”福寶說,“錯了,恁打手板。”
豆芽不說話,把手伸出來,攤著。手心朝上,一道舊疤橫在掌心——那是逃荒那年凍的。
長生看看那隻手,沒打手板。他從藥箱最底層,取出三個小布包,開啟,攤在桌上。
“認藥,從最要緊的認起。”他說,“這三樣,救命的,也是害命的,就看認得對不對。”
頭一樣,黃連。豆芽捻起一片,看了看,聞了聞,末了伸出舌尖,輕輕點了一下,苦得五官擠成一團。
“苦。”豆芽說。
“記住這個苦。”長生說,“黃連的苦,是正經的苦,苦完了,舌根回一點甜。要是光苦,不回,那是混了東西的。”
福寶也點了一下。娃苦得直吸氣,可娃把那點回甘等出來了——一點點,從舌根漫上來,像雪水裡泡過的甜。
第二樣,半夏。灰白的塊莖,不起眼。長生說,半夏生用,麻嗓子,扎喉嚨,得用薑汁、白礬,一步一步炮過才能入藥。第三樣,附子。黑褐色的,像個小陀螺。長生講得最慢的就是它——“附子生用能死人,炮過九次才入藥。水泡,火煮,切片,再泡,一步都不能省。差一步,藥就是毒。”
他講藥樣,講產地,講炮製,講差之毫釐的後果。講一段,停一停,等兩個娃把話嚥下去。
福寶發現,豆芽聽藥的時候,跟聽別的都不一樣。
聽人說話,豆芽是安安靜靜的。聽藥,他是繃著的——眼睛一眨不眨,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棵紮了根的小樹。長生講到附子,豆芽忽然舉手,問了這年他問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炮九次,得多長時間?”
“得一個多月。”長生說。
“哦。”豆芽點頭,“跟種地一樣。急不得。”
長生看了豆芽很久。看完,他從桌上拿起那張藥名單——上頭是豆芽抄的三十個藥名——從頭翻到尾,翻得很慢,一處塗改都沒有。
“明日這個時辰,”長生說,“來。”
從那日起,長生屋裡的桌上,多了一個小碾槽。豆芽每日下晌來,先碾藥——長生把要用的藥,揀出一部分給他碾,碾完,對了,講;碾錯了,重來。豆芽碾藥,一坐一個時辰,碾槽推得又勻又穩,藥末子細得跟麵粉一樣。碾完,他拿小指頭蘸一點,擱在桌角上,記這一味的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