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邊來,帶著涼。週三伯直起腰,看了看天——日頭還明晃晃的,可北邊的天際上,起了一道灰濛濛的邊。
“要變天。”他說,“手腳都快些。三層埂以裡的,趕天黑前栽完。四外的,明日栽。”
坡上沒人直腰了。挖坑的坑挖得深了,遞苗的步子邁得開了,挑水的漢子小跑起來,堰塘邊兩副擔子換著班。爺爺在坡腰上,誰也沒催,就是他那兒的鋤頭,一直沒停。
日頭落到西邊山尖的時候,三層埂以裡,全栽完了。
一百零一棵一級苗,站進了各自的坑裡,一行一行,順著埂,一層一層,從坡腰排到坡腳。澆水的水痕還沒幹,一片一片,深色的圓印子,像給坡點了一路的記號。
爺爺站在坡腰,從上往下看。
新栽的苗,筷子高,細細的,風一過,一晃一晃。可它們是站著的。一列一列,站得筆直。
爺爺看了很久,沒說話。末了,他把煙鍋掏出來,裝了一鍋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出來,兩道,讓風一吹,散了。
“回。”他說,“明日,栽四外的。”
下山到坡腳,天全黑了。回頭望,坡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可滿坡的人心裡都有數——那上頭,今夜起,有一百零一棵樹,站著過夜了。
夜裡,福寶睡得沉。
半夜,娃讓風聲弄醒了。
風大了。窗紙呼噠呼噠地響,風裡帶著哨音,從北邊灌下來。娃在被窩裡聽著,聽著聽著,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了。
去年這個時節,倒春寒。頭一場夜霜,搶杏花的那一夜,也是這麼個風頭。
娃光著腳跑到窗根,扒著窗縫往外看——天上有月,可月邊上一圈毛毛的暈,北邊的天上,一顆星都沒有。
娃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娃想起坡上那一百零一棵苗。細胳膊細腿的,頭一宿剛栽下去,根還沒醒,土還是虛的。
娃撒腿往外跑,跑到爺爺屋門口,拍門。
“爺!”
門開了。爺爺披著衣裳站在門裡,手裡拎著煙鍋——他也沒睡。爺孫倆誰也沒多話,一塊兒跑到院裡。
北邊的風,一陣緊似一陣。院角的杏樹,枝條嗚嗚地響。
從各家屋裡,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爹出來了,二山出來了,長生披著衣裳出來了。坡那邊,周家的院裡,也亮起了燈,還有人在坡那頭喊——
“沈家叔——!起風了——!”
是周家老三的聲音,在夜裡傳得老遠。
福寶跑回屋,把自個兒的小棉襖抓出來穿上,又從灶膛邊抓了一把火石。跑過堂屋,看見奶奶已經把兩屜饅頭裝上了獨輪車——夜長,山上守夜的人,後半夜要墊肚子。
爺爺仰頭看了一眼天,把煙鍋往腰裡一別,轉身,衝院裡吼了一嗓子:
“背柴!上火——”
“上——山——!”
。了去上坡往,來出湧裡院家各從,把火溜一








